第八百五十四章
家军将士都倒吸凉气。

    往日里十里珠帘的扬州城,如今半截沉在浊黄的洪水里,只露出飞檐翘角与楼阁剪影,宛如一幅被水浸透的残卷。

    城墙垛口挤满了灾民,老弱妇孺居多,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里浮沉着濒死的绝望,像一群被困在孤岛的倦鸟。

    “大人,下游的泰州城情况更糟,护城河堤决了三道口子。” 楚元化策马靠近,缰绳上还滴着河水,“方才路过瓜洲渡口,看见浮尸顺流漂下”

    沈隽意勒住坐骑,目光扫过泛着腐臭味的水面。

    春日阳光洒在波峰上,本该是碎金般的美景,此刻却像无数把尖刀刺着眼。

    远处有半截露出水面的酒旗在漂荡,旗面上 “醉仙楼” 三个字被水泡得模糊,恰似这倾覆的人间。

    “传我将令,” 他忽然拔出战刀,刀身在天光下划出冷冽的弧,“第一营搭建浮桥,第二营逐屋搜救,第三营在观音山设粥厂!记住—— 先救人,后发粮!”

    军令如山。

    谢家军迅速展开行动,甲胄在洪水中碰撞出清越的声响。

    士兵们用门板、房梁搭建临时浮桥,水性好的士卒背着绳索游向孤岛般的民居,将被困百姓一个个转移到安全地带。

    军医们在高处的城隍庙搭建医棚,熬制的姜汤雾气与伤药气味混在一起,在湿冷的空气里凝成希望的符号。

    沈隽意却没在高处指挥,他卷起官袍下摆,趟着齐腰深的洪水走进灾区。

    腐叶与杂物缠绕着他的双腿,水下不知藏着多少尖锐物事,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淤泥没入靴底的冰凉。

    当听到士兵在一栋危楼前呼喊时,他拨开漂浮的断木冲过去。

    只见阁楼横梁已被水泡得发胀开裂,上面缩着一家五口。

    白发老人、中年夫妇和两个抱紧的孩子,楼板正发出 “咯吱” 的呻吟。

    “搭人梯!” 沈隽意大吼着率先蹲下,让两名士兵踩上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当他背起颤巍巍的老人时,能清晰感觉到老人家瘦骨硌着后背。

    接过啼哭的孩童时,孩子冰冷的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领。

    就在最后一名壮汉跳下的瞬间,整栋楼“轰” 地坍塌,激起的巨浪将众人掀倒在浅滩上。

    “谢大人救命!谢大人” 那家人跪在泥水里磕头,额头撞在碎瓷片上渗出血来。

    沈隽意扶起他们时,看见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泪珠,心中涩然。

    三昼夜连轴转,当最后一批灾民被转移到观音山时,沈隽意靠在城隍庙的石柱上,才发现靴底早已磨穿,脚背泡得发白肿胀。

    可更大的难题接踵而至,十几万灾民如同嗷嗷待哺的幼鸟,而粮仓里的粳米已见了底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慈宁宫正燃着一盏孤灯。

    太后捏着密信的手指泛白,信纸上 “扬州粮道受阻” 六个字在烛火下明明灭灭。贴身宫女素心将暖炉往前挪了挪:“娘娘,当年在秋家密档里见过的那几个粮商,如今都在扬州囤粮.”

    “住口!” 太后将信纸掷入香炉,火苗“腾” 地窜起,映得她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窗棂外传来守宫太监的梆子声,三更天了,皇上此刻该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吧?她想起沈隽意在金銮殿上那道锐利的目光,又想起儿子在龙椅上说出“禁足” 二字时,眼中深藏的痛楚。

    这对母子,终究是被权力的潮水冲散了。

    而户部尚书府的密室里,几盏羊角灯映着几张阴鸷的脸。

    侍郎周显捻着胡须冷笑:“沈隽意如今手握兵权又管赈灾,圣上还打算给他晋升诸位没听见吏部那群人嚼舌根?说什么 '镇国公是当朝霍光'!”

    “慎言!” 户部尚书王大人猛地按住茶盏,青瓷盖碗发出刺耳的声响,“秋党案刚过,圣上岂会容人再兴风浪?”

    但他眼底的忌惮却藏不住 —— 谁都知道,沈隽意重掌的谢家军里,有三成将领是当年被秋家排挤的旧部,如今跟着新主东山再起,势头比当年的秋景明更盛。

    更南的扬州城里,盐商徐老爷的密室中,几个黑衣人正围着一张水患图密谋。

    为首的疤面汉子用匕首戳着地图上的粮道:“沈隽意那厮查抄了三家粮铺,现在市面上一粒米都买不到。弟兄们扮成灾民混入粥厂,只要断粮那日.”

    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,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只张开利爪的蝙蝠。

    救灾第五日,观音山的粥厂飘出的米香越来越淡。

    负责粮秣的参军抱着账册跪在沈隽意面前,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:“大人,按现在的赈济量,粮食只能撑到后日寅时运粮队在高邮湖被洪水困住,漕帮说要加三成'水脚银 '才肯开船。”

    “漕帮?” 沈隽意正在查看水位图的手顿住,指尖在“邵伯湖” 三字上碾出褶皱,“当年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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