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枯
一蹲。

    一个布团擦着她弹到地上,白远川四下看了看,没有看到什么人影。

    “什么人!”她大声质问,回答她的只有风声雪声。

    白远川小心翼翼地将布团捡起来,她展开一看,却见到的是不认识的十个字。

    白远川走出街巷,往城楼处望了望,崔松芝正巧在向她招手。有两个崔府的侍从走到她身边,说:“大人叫我等护送你过去。”

    白远川: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再次穿过被冻得直打哆嗦的人潮,白远川看了看自己身上崔松芝给的新棉衣,有些自嘲地笑了笑。

    白远川登上城楼,看着崔松芝,原本想问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:“你早料到她们会来找我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崔松芝没有否认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瓮中捉鳖。”白远川说。

    “这是驱虎吞狼。”崔松芝淡淡道,“叫她们自杀自灭,不好么?”

    “那我呢?我死不足惜,”白远川问,“那这些百姓呢?你知不知道,若是她们在粥棚打起来,多少人会相互踩踏,多少粥会洒在雪地?”

    崔松芝的话可以算得上残忍:“白远川,这是你的江湖,不是我的江湖。我的江湖,在踏出州府的那一刻,便结束了。”

    “荒唐,”白远川气得发笑,“荒唐!你说的‘官为民主’,都是空话吗!”

    “你会明白的。”崔松芝竟然又说了这句话。

    白远川目露失望:“崔大人,我原先以为你是个好官,就算你说你不是,但我还是觉得你算个好官。我没有料到你真的不想当一个好官。”

    崔松芝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白远川脱下新棉衣,向崔松芝长长一揖,用尽毕生文绉绉的词汇:“这天下果如大人所说般辽阔,也果如大人所言般纷杂。谢大人垂顾,只是大人荫蔽,草民不敢生受,就此拜别。”

    白远川将棉衣递出去,崔松芝没有接。白远川只得叠好,放在垛口上。

    临别之际,白远川问:“草民最后有一问。不知大人可知‘人间生灭有谁穷’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人间生灭有谁穷……”崔松芝眼睑半垂,淡淡解释,“这人世间谁能跳脱生死轮回?”

    若白远川习得些文字,便晓得这句话本意与“轮回”几无干系。

    白远川还想问那个布团上是什么字,却听见有人在叹息——

    “百年大小荣枯事,过眼浑如一梦中……这一次还是这么快吗……”

    她想看看是谁在叹气,却看见了天上在落雪。

    “白远川,”崔松芝轻声说,“如果我们四个人只能活下来一个,我希望是你。”

    白远川警惕地望向崔松芝,觉得这又是她笼络人心的虚言假语。

    崔松芝的眼睛望过来,白远川第一次意识到,那双眼睛是多么的幽深。像是藏着许多许多她参不透的东西。

    崔松芝笑着说:“如果你再次见到我,记得告诉她做个好官。不过她多半不会听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崔松芝身如竹影,动似清风,一刹那便挡在了白远川的身后!

    白远川惊诧回首,被喷了满面血红,她张口失声,眼睁睁看着冷九的刀穿透了崔松芝的背!

    接下来的一切,对于白远川来说,发生得极快又极慢。

    她就好像一桩木雕泥塑,她的身子四肢动弹不得,但她的眼珠还能识物,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人间惨剧。

    她看见甘问云轻飘飘落在自己身旁,崔松芝的扇子脱手,削进了甘问云的脖颈。

    甘问云倒在白远川的身上,她的眼神像是一滩死水。

    白远川听见她用漏气的声音低低说:“我全都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白远川不知道她明白了什么,白远川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崔松芝含笑的唇角。白远川也觉得自己明白了——“瓮中捉鳖”的“瓮”,是崔松芝自己。而崔松芝想要教她的,不是什么自保的“方法”,而是“自保”本身。

    可惜,白远川还是没能保住自己的性命。

    黑针被甘问云推进白远川的体内,她很快就停止了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