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翎任他抱着,渐渐有些出神。
他的思绪飘去了很远的地方,自言自语道:“我爸妈在干嘛呢?上班吗。要是能看见就好了。从没见过面的话,以后就算碰上也认不出来,真是……”
他的声音渐低,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。
白翎对父母的印象一片空白,此时此刻,更想念的是上辈子收留他的福利院。院长爷爷、做饭的婆婆,总是来搞卫生的义工叔叔阿姨们,还有跟他睡大通铺的其他孩子……
三百年过去了。
他曾努力寻找回去的办法,却怕回去就成了马路上的肉饼,更怕认识的人们只剩坟。
两种不同的悲伤融合在一起,梨花无声飞旋,片片如雪。
白翎忽然上不来气,偏过头好一阵咳嗽。
他的体质越来越差,这会儿受了凉,立即有所反应。青年白皙到仿佛透光的面容失了血色,原本笑意浅浅、无忧无虑的脸上,浮现出不易察觉的病态。
裴响若有所觉,靠着他不吭声。
少年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失态,现在缓过来了,犹不肯面对白翎。
白翎半天才喘匀气,道:“行了行了,该起来了吧?阿响你骂也骂了、打也打了,还非礼我。我要跟师兄告状!”
“是你先言辞出格的。我也没对你做什么。”裴响的语气没之前冰冷,但他沉默片刻,问,“你对渡尘真人也如此放荡?”
“放荡?!”白翎惊得推了他一把,语无伦次地说,“我哪里放荡了!!!”
裴响道:“你当着我的面沐浴。”
“这事儿怎么还没翻篇啊?我不知道你那时候听得见。再说了,听一听怎么啦?又不是看。大不了等回到师门,我也去听你洗澡!”
裴响气道:“无耻之徒,你还摸我全身上下——”
“我是在帮你净身。”白翎大义凛然地说,“你不反抗,放荡的是你!”
裴响忍无可忍,终于又撑起手肘,俯在白翎上方。
白翎本还有更刺激的没说,不过撞上裴响视线,见小师弟眼眶泛红、满面执拗地盯着他,突然就哑火了。
白翎沉默片刻,问:“真的生我气啦?”
裴响勃然大怒,呵斥道:“展月老祖的后人怎会是你这样子?轻狂无礼、放诞不羁,满口怪话!你、你……你不许看我!”
“好嘛,跟师尊如出一辙的小气鬼。看都不许看,不看就不看,我以后有得是机会看。”
白翎轻哼一声耸耸肩,说,“提醒你一句,师兄只给了我们两刻钟。阿响你再不起来的话,等下他找到这儿,就见我们两个衣衫不整、叠在一处。啧,跳进黄……跳进霁青河也洗不清啊。”
裴响一怔,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两人现在的姿态简直是礼崩乐坏。
白翎只穿着中衣,领口大敞,露出大片明晃晃的肌肤。他本就气质柔和,身量清减,长相也偏于雌雄莫辨,衬着任君采撷的表情,更教人浮想联翩。
裴响亦不遑多让,仅以外衫围在腰际——甚至是白翎的外衫。
白翎见裴响的眼瞳轻颤不已,好似遭受了重大的冲击,怕再逗他会逗出事,只好遗憾地撇开头,假装看风景。
不料他这良心发现的举动,让即将寄人篱下、且及其敏感的师弟想岔了。
裴响已经准备好了被师兄取笑,却见白翎神色淡淡地转开脸,什么都没说。少年不禁想道:“是刚才惹恼了他吗?”
或许此人同他一样,没有父母教导,所以才形成了怪异的性情。
师兄不嫌他孤僻,他却嫌师兄过分热络,师兄放下身段、几次三番地哄他,可他一直表现得非常抗拒……明明听阿姐说了,出门在外要顺从些,不该这样得理不饶人的。
裴响凝眉半晌,低低地喊了声:“师兄。”
白翎头回被喊这个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裴响道:“你……你看着我。”
白翎略显僵硬地转回头,犹处于不适应中,眨眨眼睛。
裴响道:“对不起。”
白翎:“诶?”
白翎莫名恍惚,好像很久没听见“对不起”了。
在道场里,纵使有人对不起他,也顶多说一句高高在上的“抱歉”。白翎被挤兑、被苛待、被曲解编排,那些人总会看在师祖师尊师兄的份上道歉,但有几个是真心的?不过是敢做不敢当罢了。
白翎起身,与裴响抵膝而坐。
裴响仪态端正,神情肃然,定定地看着他。
白翎叹道:“阿响,你为什么这么好欺负?我会忍不住变本加厉的。实话跟你说吧,来裴家之前,我都准备好以后被大少爷当牛做马了。但你……是不是太高尚啦?”
裴响不懂他在夸自己还是骂自己,谨慎地说:“只要你不干扰我,我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