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声则听完了事情经过,放下茶杯。她说:“既如此,我先遣散家仆。”
“什么?万万不可啊声儿!你、你是家主,怎么能独自留下来面对怨灵呢?叶琅他,他恨不得将我们千刀万剐——”裴舅爷大惊失色。
裴声却道:“正因我是家主,也知怨灵的目标是我们裴家人,故不能让无辜者涉险。怨灵若想找我,便来找吧!”
她一席话掷地有声,裴舅爷面色涨红,捏着漱玉真人给的法宝,几番犹豫,终究没敢转赠给外甥女防身。
诸葛悟见状,取出一枚铃铛。
小巧精美的银铃,垂着一粒蓝玉,还有雪白的长穗子。他把此物递给裴声,说:“请家主将之系在身侧。妖邪造访,在下须臾便到。”
裴声道谢接过,请诸人回去安寝。
她在新宅安排好了馆阁,供仙门来客留宿。
众人先后出门,看见裴府的家仆们已经背着行囊,逐渐散去。白翎惦记着打听消息,落在最后。
他跟诸葛悟知会了一声,等在廊下。
好一会儿后,裴声托着裴琳的骨灰,和裴舅爷走出宗祠。
裴舅爷的腰间系着诸葛悟给的铃铛、怀里抱着漱玉真人给的宝旗,满面羞愧。两人的对话声隐隐飘来:
“舅爷,你年纪大了。府中护卫全部撤离,你更需要这些东西。”
“声儿,你至少留几个人守夜啊!唉,你……我历来是劝不动你的,但你若出了什么好歹,将来九泉之下,我如何向你娘交代?”
裴声淡然道:“放心。如有异动,我的居所离仙长们很近,喊一声就行。”
裴舅爷摇着头走了。
白翎探出脑袋,向裴声挥手。
裴声意外道:“是你?”
白翎开门见山地说:“裴家主,我有事情想问,是关于你表姐的。今天我去了她毒发的亭子,在一片花林里。她经常去那边吗?”
“白仙长觉得她身亡之处奇怪,对么?”裴声叹道,“在母亲过世后,阿姐每日都会去她生前最爱的花林焚香祭拜,府上众所周知。”
白翎说:“哦……所以真凶很了解你家,守株待兔对吧?那以你表姐的年龄,会不会经历过叶琅的事,甚至参与其中了?”
“参与?仙长问的,是何种参与。其实在舅爷讲了那些事后,我对阿姐的身份,另有一种猜想。”
裴声在空中划动指尖,写了个字。
白翎道:“‘琳’?”
“没错。大家只知其音,不晓其字,所以没发觉端倪。但‘琳琅琳琅’,不是很紧密的词么?”裴声顿了顿,道,“阿姐是母亲的养女,被收养时,恰巧在和叶琅签订阴阳契前后。我猜,她的真实身份是叶琅的姊妹,曾被叶琅托付给母亲。”
白翎扬了下眉梢,有种即将抓住什么的预感。
他道:“说不通。你娘杀她兄弟,却让她好端端地留到现在么?难道裴琳小姐被收养的时候太小,什么都不懂。”
“阿姐入府时已经十余岁了。据舅舅所言,叶琅设下毒咒,可见其为人阴狠。阿姐与他决裂了亦有可能。”
可白翎知道,裴响沉睡的缘故并非毒咒,而是一个偏门的法诀罢了。
由此看来,裴舅爷的话不能全信。他伙同冯力士、刘大师害死叶琅,一切皆死无对证。
死无对证?
裴琳的死因多半是被灭口,而现在除她以外,经历过旧事还活着的,只剩一个。
并且,此人完全符合了解裴家、又不被裴响防备的条件!
想到裴声刚才把法宝让给裴舅爷的场景,白翎无法确认她的立场,不想打草惊蛇。他也不想太快指认真凶,因为怨灵还没有抓到,有更多东西等待着水落石出。
两人离开了故居。
夜色中,草木变成一片片模糊的暗影,如风中鬼魅。
“怨灵……到底是谁呢?”白翎喃喃道。
裴声问:“什么?”
“没事。”白翎把领口冒出来的绒布偶按回去,心情不错地哼起了小调。
一袭墨蓝织金的身影立在道旁,是诸葛悟。白翎跟裴声道别,跑向师兄。
师兄弟二人在路上谈起怨灵,白翎一股脑说出了所有推测。诸葛悟不禁微笑:“看来是今夜无眠了。”
他们已走出很远,白翎无意间回头,看了一眼。
不料,裴声还留在道别处。
女子宽袍大袖,背影飘摇如烛。她怀抱着亡姐的骨灰,静静望着母亲故居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