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兰郁弗一统西海十八部,如今又得雍州强助,可谓兵强马壮。群臣们一半是一口一个“兀鲁蛮子”,另一半其实私底下也赞他天纵英才。大雍虽然家大业大,但终究有主少国疑之危,所以桓廊这话,竟是无人敢接。

    桓廊见无人应和,“咚”一声就磕了个头,然后梗起脖子,将官帽摘了下来,像擎着自己的头颅,一张脸红得快要发紫,声如洪钟地质问道:“难道陛下已经忘了先帝的遗志吗?还是陛下甘愿偏安一隅,任由北地戎狄乘衅,豺狼竞驰!”

    谢聿赶紧也把声音提高:“桓令君三思——”

    然而他话还没说完,殿上突然传来了陛下奶声奶气的大声反驳:“我没有!”

    群臣都没想到平日里从不开口的陛下会突然说话,一时都忘了规矩,纷纷抬头来看。

    明绰:“乌兰郁弗灭了西羌,就是为父皇报了仇。咱们该回信谢谢他,怎好出兵打他?这是君子的为人之道,怎么是我——”

    她说到一半,谢太后已经伸手揽住了她,指甲紧紧地嵌进她肩膀里,示意她闭嘴。可是明绰向来不是个愿意藏话的性子,根本拦不住,她只当母后是在提醒她改口。

    “——这怎么是朕忘了父皇的遗志呢?”

    谢聿反应极快,立刻道:“陛下所言极是!乌兰可汗为大雍收复长安,一片赤心,不可辜负!若是乘人之危,恐为不义之师!”

    明绰还想说话,但是谢太后一把摁住了她:“桓令君先起来再说吧!”

    谢聿马上又插话进来,半点不给桓廊说话的机会:“臣请陛下下旨,封乌兰可汗为长安王!以示招抚!”

    桓廊一下子跳起来,好像恨不得要用手里的笏板朝谢聿头上打下去:“谢聿!你这国贼!”

    谢聿也涨红了脸:“桓令君穷兵黩武,只为你一家一姓之功,到底谁是国贼?”

    “穷兵黩武也好过你谢家养寇自重!”

    “桓廊!陛下跟前,你说话可要小心着脑袋!”

    桓廊突然冷笑了一声,抬头看定了明绰。就那一瞬间,明绰看到舅舅的脸色突然变得极为可怕。

    “陛下跟前?”他意味不明地压低了声音,眼睛向谢聿,然后又转开,看定了尚未开口的谢太尉,“陛下?!”

    说时迟那时快,明绰还没明白他什么意思,谢太后已经狠狠在她胳膊上拧了一记。这一下手重了,明绰吃痛,只听母后在她耳边轻声道:“哭!”

    小皇帝“哇”地一声当庭哭了出来。

    小孩的哭声极尖利,阶下人都是一惊。然后谢郯第一个撩了袍子,跪了下来:“陛下息怒!”

    他一跪,群臣自然也都纷纷跪了下去。明绰张大嘴,带着大清早被拖来的困倦,听得直打瞌睡的茫然,还有被莫名其妙教训了的委屈,哭得真心实意。

    “陛下乏了,”谢太后顺势站了起来,牵着明绰就走,“此事容后再议!”

    一场朝会匆匆作罢。明绰抽抽噎噎的,听见太父的声音在身后拖得极长:“恭送陛下——”

    谢太后脚步匆忙,任由明绰被人半拖半抱地拽进了上阳宫。

    原本她能自己走,但是今天母后心里不痛快,走得特别急,明绰身上的天子冕服又沉又宽,坠到地上,直绊她腿。头上是冕旒玉藻晃得噼里啪啦,腰间是环珏玉佩撞得叮呤咣啷,小小一个人,跑出了几个人的动静。最后只好让母后身边的女史梁芸姑抱着她走。

    但是明绰到底十岁了,梁芸姑身量矮小,抱着她还要小跑,很快就体力不支,进殿时连气都快喘不上来。可是眼见着太后的脸色,又赶紧把明绰放下,着人要茶,亲自端到了太后眼前。

    谢拂霜端起来就喝,但茶太烫,她“嘶”了一声,把围在身边的人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。谢拂霜倒是也没发作,只是皱着眉头,重重地把茶碗放在了桌上,手指点在太阳穴上,牙关微微绷紧。

    梁芸姑一看便知道太后又犯了头痛,忙悄声嘱咐下去:“快去把穙齐香点上。”

    明绰小心地凑到母后膝前,极力做出乖巧的模样来:“母后,溦溦知道错了。”

    谢拂霜垂眼看她,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,抚了抚她手臂上被掐的地方,轻声道:“疼不疼?”

    明绰摇摇头,玉藻又噼里啪啦地响成一串。

    谢拂霜揉了揉她的脸:“我的溦溦如此聪慧,哪里有错?都是那桓廊的不是。他殿上无状,无非是欺你年少,可恶至极!”

    明绰认真地想了想:“他不是欺我,是欺皇兄。”

    谢拂霜好一会儿没说话,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。明绰又补了一句,好像母后不知道似的:“皇兄才是大雍的天子啊。”

    谢拂霜突然笑了一声,手指在女儿颊边拂过,冰凉的触感激得明绰不自觉瑟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明绰不明所以,但感觉母后还是不太高兴的样子,便把手伸到谢拂霜太阳穴上,不得要领地揿上两记:“母后头又疼了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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