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念头,带着微弱的火星,从心底冰冷绝望的灰烬深处挣扎冒出:若...若他这副残躯,还能有下山的那一天...便去吃一回那枫叶酥吧?他低低咳了一声,目光死死胶着在那片风中摇曳、仿佛随时会凋零的赤焰上。
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,目光投向塌边满脸忧色的观棋,声音轻飘得像叹息,却又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光:“观棋...”
观棋立刻凑到榻边,紧张地问:“少爷?您哪里不适?”
沈徽的目光掠过少年写满愁苦的清秀脸庞,最终又落回窗外那抹灼灼燃烧的赤红上,声音轻忽:“方才...你说的那家‘松间雪’...那枫叶酥...红得...可像窗外这枫叶?”
观棋猛地一怔,眼中瞬间爆发出璀璨光彩!“像!像极了!”他声音激动得发颤,“我听府中采买的人说,简直比真的枫叶还要精巧好看!还有那玉露团...”
沈徽静静听着,苍白的唇边似乎再次漾开一丝极淡、却比方才更真切的涟漪。他看着窗外那片在狂风中倔强燃烧的残叶,用尽积攒的微弱气力,将心底那点火星挤出干涩唇缝:“...若...若我还能下山...观棋...我们便...去吃那点心...”他喘息了一下,目光极其自然地、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,掠过角落里一直沉默佝偻着背的郑伯,声音更轻飘了些,“...郑伯...也一同去...可好?”
观棋眼睛更亮,立刻脆声应和:“对!对!郑伯也去!咱们一块儿去!”少年脸上洋溢着纯粹得不惨一点杂质的欢欣,仿佛那热闹香甜的点心铺子,此刻就在眼前。
郑伯佝偻的背脊几不可查地一震。浑浊的老眼缓缓抬起,第一次真正地、长久地落在沈徽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。那轻飘飘的邀请,却像一颗滚烫的石子,猝不及防砸进他沉寂如死水的心湖,漾开一圈酸楚的涟漪。一丝微弱暖意刚欲浮起,便被更汹涌的苦涩摁灭——亡友林晏清枯瘦手指死命抓握他腕骨的灼痛感、那“尘缘至时,莫拦死路”字字泣血的沉重嘱托、少年眼中虚幻却灼人的星火...瞬间化作了冰冷的玄铁,沉甸甸淤塞喉间。
他看着沈徽深陷眼窝里,那点因约定而起的微弱亮光,心口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冰针同时扎透。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最终,他只是极其缓慢、极其沉重地点了一下头,枯槁脸上挤不出一丝笑纹,唯有眼里沉淀的悲悯,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夜色。
沈徽那轻飘飘的约定落下,却像块巨石砸在观棋心上!短暂的狂喜瞬间被汹涌的苦涩和尖锐的心疼淹没。少爷心中终于燃起了一点想活下去的星火?哪怕渺茫如风中残烛?他看着沈徽苍白脸上那点微弱却执拗的亮光,心如刀绞。他比谁都清楚这躯壳的破败,“下山”二字无异于痴人说梦。这“听松别苑”,更像一口静候入殓的冰冷棺椁。可看着少爷眼中那点被枫叶点燃、被点心铺点亮的渴望,他喉头哽得发痛。他不敢戳破这虚幻泡影,更不愿亲手掐灭那星火苗。
用力吸了吸鼻子,将翻涌到眼眶的酸楚狠狠压回,观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、却异常明亮坚定的笑容,声音带着变声器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笃定,用力地、重重地点头:
“好!好!少爷!咱们说定了!”他像是怕沈徽反悔,又像是要拼命说服自己,声音陡然拔高,“等您将养好了精神,身子骨硬朗些,咱们就下山!小的陪您去‘松间雪’,把枫叶酥、松子软糕、玉露团...统统尝个遍!您想吃多少就吃多少!郑伯也去!一定...一定会好的!”最后几字,他说得斩钉截铁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对抗那名为“绝望”的巨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