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少爷!快进屋暖暖!”观棋带着哭腔急喊,脸上血色尽褪,“这山风跟刀子似的,能剐透骨头!”他半扑进轿厢,用自己单薄却坚定的肩膀,半扶半抱,将沈徽轻飘飘的身子搀出。
双脚甫一沾地,刺骨寒意瞬间攥住全身。沈徽眼前一黑,脚下虚软,全靠观棋死死架住才未瘫倒。他勉力抬起沉重的眼皮,视线模糊地望向前方——
一处粉墙黛瓦的院落静卧山坳。“听松”二字悬于门楣,笔锋清隽孤拔,却似被山风霜雪淘尽了暖意,只余下嶙峋骨力与入骨清寒。院墙外,虬松低啸,松涛如泣,衬着漫山枫焰,孤寂得令人心悸。
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仆佝偻着背,像墙根一截沉默的老松桩,候在门外。他缓缓躬身行礼,抬起浑浊的老眼望向沈徽——目光在那苍白得吓人的脸上停了一瞬,带着山居人特有的木讷和沉静,深处却浸着沉甸甸的悲悯。骨节粗大的手拢在袖中,哑声道:“少爷安。炭火已备好,药也温在炉上。”
这寡言的老仆,言语寥寥,事却安排得极是妥帖。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流,悄然注入沈徽枯井般的心底,泛起微涩的谢意。他极轻地点了下头,算作回应。
观棋此刻哪顾得上礼数,架着沈徽冰凉绵软的身体,踉跄着便冲进了敞开的正房。
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,融融暖意暂时逼退了门外寒气。沈徽被安置在临床软榻厚厚的锦褥上,像一尊失了生气的冰冷玉像。屋内陈设清雅,却蒙着薄尘:一架疏落摆着书卷的楠木书架,角落一张酸枝木琴案空置着。琴案旁博古架上,素白瓷瓶里插着几支半萎的素心菊。窗棂紧闭,窗外小天井中,一株瘦小枫树正对窗口,枝头仅存的几片残叶,如凝固的血泪,在风里瑟瑟挣扎。
墙角药炉咕嘟作响,苦涩药味霸道地撕扯着炭火暖气。观棋小心翼翼从郑伯手中接过滚烫药盏,细瓷勺轻轻搅动浓黑汁液,仔细吹了又吹,唇边试过温度,才屏息凝神递到沈徽唇边,声音放得极轻极柔:“少爷,趁热喝了,发发汗。”
沈徽微微睁眼,瞥见药汁,眉头紧蹙。药汁入喉,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如锈链缠紧舌根。他艰难吞咽,额角沁出细密冷汗,每一次喉结滚动都牵出一阵压抑的低咳。观棋耐着性子,一勺勺喂着,目光扫过少爷苍白皮肤下凸起的青紫血管,心口像被无形丝线勒紧,揪得生疼。
一碗药终于喂尽,观棋放下空碗,用温热湿巾擦去沈徽额角鬓边的冷汗。他强压下喉头酸涩,刻意放轻嗓音,带着笨拙却滚烫的希冀:“少爷,您不知道,城里新开了家叫‘松间雪’的点心铺子!手艺精巧极了!有那枫叶酥,酥皮薄得能透光,裹着甜糯红豆沙,炸得金黄酥脆,上头还用雪白糖霜细细点了枫叶纹路;还有松子软糕,琥珀色蜜糖裹着新剥松子仁儿,甜香里透着一股山野清气;更有一味‘玉露团’,上好糯米皮子裹着时令鲜果馅儿,玲珑剔透,活像枝头刚结霜的花苞儿...”
沈徽听着,深陷眼窝里,长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,目光似乎穿透了满室药味,落在那遥不可及的香甜里。观棋越说,眼睛越亮,清瘦的脸颊也因这徒劳的热切泛起了红。一丝极淡、近乎虚幻的涟漪,漾过他苍白的唇角——仿佛被那话语里透出的滚烫生机,轻轻撩拨了一下。
那笑意缥缈如寒夜孤星,却让观棋心头猛地一热,仿佛在死水潭下窥见一丝挣扎求生的气息。
然而,这缕刚被点亮的微光,尚未漾开,沈徽喉间猛地一紧!一股更凶的滞气裹着浓重的腥甜自肺腑冲撞上来,瞬间将那点虚幻的笑意撕得粉碎!他身体剧震,猛地蜷缩起来,撕心裂肺的呛咳汹涌而出,仿佛要将五脏震碎。额角青筋暴起,方才那点微末生气,顷刻被痛苦吞没。
所有关于点心的鲜活描绘,瞬间被骇人的咳声打断,噎死在观棋骤然失声的喉间。观棋眼中那点亮光彻底黯了,只剩下惊恐和浓稠的酸楚。他慌忙扑上去,手忙脚乱地拍抚着少爷剧颤的背脊。
咳喘终于稍平,沈徽精疲力竭瘫陷回锦褥。炭火烘烤表皮,体内却似封着万年玄冰。更深的绝望无声地弥漫开。他想听观棋再说说那家点心铺子...可他这副身子,还能迈出这山门吗?只怕是...痴心妄想了。
胸中滞闷翻涌,他哑声吩咐,声音支离破碎:“观棋...把窗开了。”
观棋一愣,看着窗外呼啸的寒风,满脸不情愿:“少爷,外头风太利了,能割肉...”
终究拗不过那固执的眼神,少年忧心忡忡地挪到窗边,推开了正对着那颗瘦小枫树的窗扉。
窗扉一开,凛冽寒风瞬间灌入,沈徽的目光却被窗外那株伶仃小树攥住。枝头仅存的几片残叶,在狂风中剧烈摇摆,却倔强地燃烧着生命最后的赤焰,如同用尽全力的无声呐喊,红得不顾一切。沈徽深陷在那片刺目赤红里,灵魂被那向死而生的壮烈姿态狠狠灼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