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乘青呢小轿,似孤舟浮沉于漫山的红艳里。轿帘低垂,隔绝了外界的光景。厢内药味浓重,裹着炭烬灰气,沉沉漫溢,窒人喉舌。
沈徽裹件半旧银鼠灰斗篷,斜倚厢壁,轻飘似一捻枯叶。轿身每一下颠簸,都撞得他胸腔发闷,引出一串压抑的低咳,喉间滚动着嘶哑气音。
他面色苍白,近乎透明。薄薄皮肤下,细密的青紫色血管,随微弱脉搏隐现。颧骨处因低热晕开两抹病态的潮红,映着帘隙流泻的枫色,脆弱得摇摇欲坠。
母亲临别时的叮嘱犹在耳边,强抑哽咽:“徽儿...你胎里带的弱症,又遭了幼时那场风寒...亏虚了根本。爹娘寻遍良方,灌了多少苦药...眼见着还是...”她声音哽住,深吸了口气,“林先生临终前交代了,若...若实在没法子,就送你去听松别苑静养...他说那里山气清灵,松风或可涤荡沉疴...徽儿,你好生去...爹娘在家...日日盼着你回来...”最后几个字,轻得像叹息。
唇角泛起一丝苦笑。这身子,早成了件布满裂痕的薄胎瓷,终归要碎。这些年,名贵药材填不满亏空,父母心血也被耗尽了。如今,连他们也束手无策,只得将他送到这深山别苑,求一线渺茫的生机。听松别苑?山气清灵?松风涤荡?纵有奇效...于他,也不过是口远离尘嚣的冰冷棺椁罢了。
倏地,一点旧日光景撞进脑海:五岁生辰,院里阳光正好,他踉跄追着一只粉蝶,父亲笑声爽朗,母亲目光温柔...那点久违的暖意,隔着十余年病榻烟尘,依旧烫得他心口一缩。
光景散去,眼前只剩轿内昏沉沉的暗,鼻腔里充斥着浓重的药味。每一次呼吸,都裹挟着陈年药渣的苦涩,粘附舌根,渗入骨髓。
胸腔滞涩翻腾,逼出一阵剧咳。他蜷起身子,素白丝帕掩口。咳喘稍平,帕心已洇开一朵刺目暗红。
指尖下意识探入袖中,摩挲着一枚冰凉的物件——小小的青玉琴轸。指腹下,一个阴刻的“林”字轮廓清晰。这是开蒙习琴时,已故恩师林晏清所赠。老人枯瘦温暖的手覆在他幼小的手背上,声音沙哑却有力:“徽儿,琴者,心也。纵有樊笼,心音可达九霄。”
目光无意间掠过帘隙,远处山巅一抹赤红刺破铅灰云层,转瞬又被吞没。琴轸的凉意透进指尖。那困锁心音的樊笼,正是眼前这副残躯。这念头,比咳血更闷人。
轿外,小厮观棋紧贴轿帘跟着,清秀的眉宇紧蹙成结。轿内每声闷咳,都令他心头一揪,脚步随滞。隔着厚帘,沙哑嗓音急切传来:“少爷,您身子怎样?可还冷得厉害?”临行前老爷夫人含泪的叮咛,此刻像块巨石沉甸甸压在心口。他恨不得把那刺骨的寒风,一丝不漏地全替少爷挡在外头。
咳喘稍平,沈徽低声应道:“观棋,我无事,不必忧心。”声音细弱,却带着惯常的安抚。听着帘外因他而起的焦灼,心底泛起难言的歉疚。观棋自小相伴,情分早约主仆。少年甘愿追随入这孤寂深山,这份赤诚,是他病骨间难觅的暖意。
稍顷,观棋刻意拔高的声音穿透轿帘,带着少年人强撑的轻快:“少爷,您快瞧瞧窗外那棵老枫树!红得像烧起来了!比府里暖房养的红珊瑚还鲜亮呢!”
沈徽依言望去,帘隙里,一团深浓的红撞进眼底。嘴角扯出一丝自嘲。那样炽烈,仿佛下一刻就要焚尽自己...他竟羡慕得心口发紧。“是啊...红得像要焚尽自己...”话音未落,更猛烈的呛咳袭来,抽尽他最后一丝气力。
观棋后半截话生生噎在喉咙里,化作一声沉重叹息。他死死盯着轿帘,恨不能穿透那层屏障,看清里面单薄的身影。轿内,只余一片令人窒息的压抑静默。
轿夫粗重的喘息交织着踏碎枯叶的声响,在空谷间单调回响。远处,一声凄厉兽嚎隐约刺破寂静。山路陡处,一轿夫脚下打滑,轿身猛一晃!
沈徽猝不及防,身子一倾,额头重重撞上硬木厢壁!剧痛炸开,眼前金星乱迸,喉头腥甜上涌,被他死死咬唇咽回。
“少爷!”观棋焦灼的声音穿透帘子,“可碰着了?停下缓缓?”
“...无妨。”沈徽喘息着,挤出蚊蚋似的两个字。闭上眼,浓密长睫在苍白脸上投下疲惫阴影。歇歇?又能如何。不过是把这去路,再拖上一程。听松别苑...终究只是那口冰冷棺椁的别名罢了。
昏沉间,破碎画面涌来:母亲含泪强笑的脸庞,父亲背过身微颤的肩头与眼底深藏的悲恸,名医诊脉后无声的叹息摇头,沈府角角落落散不尽的苦涩药味...一幕幕如冰冷潮水漫上来,将他残存意识彻底淹没。
不知过了多久,轿身一沉,终于停稳。轻微震动将沈徽从昏沉泥淖晃醒。
轿帘猝然掀开!凛冽寒气裹挟着草木清气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