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盒在裤袋里硌着右大腿,是昨天在玛莱区那家烟草店买的吉坦,纸盒边角被我捏得发皱。
清晨五点半的阳光像薄纱,从公寓阁楼的窗户斜斜切进来,正好落在柳漠澜搭在我胸口的手背上。
我没动。他睡着时睫毛会微微颤动,像停在雪地上的蛾。头发短,贴着头皮却有几缕翘起来,在耳后形成个柔软的弧度。我总说这弧度像刚出炉的可颂面包,他每次都拿裁纸刀敲我手背,说江知烨你能不能想点不跟吃有关的比喻。
可现在他闭着眼,呼吸轻得像猫。我能闻到他头发上的雪松香,是昨天晚上洗澡用的那款香皂,包装纸还扔在浴室地板上——他总这样,用完东西随手放,最后都是我来拾掇。
“醒了?”他声音哑,带着刚睡醒的鼻音,手指在我胸口轻轻勾了勾,“烟味。”
“没点。”我把他的手攥住,“就是放口袋里。”
他哼了声,算是信了。
“想吃什么?”我坐起来,长发散在肩上,发尾的卷毛蹭到他后颈。他怕痒,缩了下脖子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“草莓酱。”声音闷在枕头里,像颗被压扁的草莓。
我笑了。下床时脚碰到地板上的速写本,是他昨晚画到一半的,摊开着,纸上是件男装外套的设计稿,领口处用红铅笔圈了个圈,旁边写着“知烨喜欢的翻领”。我弯腰捡起来,放在床头柜上,烟盒从裤袋滑出来,掉在地毯上,发出轻微的“啪”声。
他在枕头里抬起眼:“又掉了。”
“嗯。”我捡起来塞回口袋,走到窗边拉开窗帘。
巴黎的早晨有股刚烤好的法棍味,混合着远处塞纳河的水汽。对面楼的阳台上,老太太正给她的天竺葵浇水。
“今天去玛莱区布料市场?”他坐起来,睡衣滑到肩膀,露出半边锁骨。我走过去,替他把领口系好。
“你昨天画的那套西装,需要深灰色的羊毛料。”我低头看他,“顺便给你买草莓酱,昨天那家店的老板说新到了波尔多产的。”
他点点头,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速写本,手指划过那张设计稿:“这里想加个鸢尾花的刺绣,跟戒指上的一样。”
“因为鸢尾花的花语是思念。”
“不如花语是‘江知烨该去做早餐了’。”我捏了捏他的脸。
厨房很还算宽敞,我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火,单手插兜,另一只手打鸡蛋。
柳漠澜喜欢吃溏心蛋,蛋白要凝固,蛋黄要流心,我每次都得算好时间,多一秒钟都不行。
“又叼着烟做饭。”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抱着那本速写本,靠在门框上看我。
“没点。”我把烟取下来,夹在耳朵后面,“怕熏着你。”
他走过来,从后面抱住我,脸贴在我背上。白衬衫上有他的雪松香,混着我身上的烟草味,像某种奇特的调和香水。
“昨天隔壁的太太说,”他的声音透过衬衫布料传过来,闷闷的,“说你在楼下抽烟时,有个穿红裙子的小姐给你递了名片。”
我煎蛋的手顿了下,笑出声:“是有这么回事,她说我法语好听,像在念诗。”
“你的法语是带腔调的。”他在我背上轻轻咬了一口,隔着衬衫布料,力道很轻,像小猫挠痒,“还说要送我香水,我没要。”
“嗯。”他松开手,走到窗边打开小窗,清晨的风灌进来,吹起他额前的碎发。他伸手把我耳朵后面的烟取下来,放在手心里揉碎了,“以后别在楼下抽烟了,招蜂引蝶。”
我把煎好的蛋盛到盘子里,上面淋了点现磨的黑胡椒。“知道了,”我转过身,把盘子递给他,“小醋坛子。”
他接过盘子,没说话,低头用叉子戳蛋黄,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,沾在叉子上。
“在想什么?”他抬起头,嘴角沾了点蛋黄。我伸手替他擦掉,指尖碰到他温热的嘴唇,他微微一颤。
“在想第一次见你,你连法语里‘普鲁士蓝’怎么说都要查字典。”我收回手,拿起刀叉给自己分蛋,“现在倒会嫌我法语有口音了。”
他把草莓酱涂在法棍上,涂得厚厚的,几乎看不见面包的颜色。“那时候你法语也不好,”他小口咬着面包,草莓酱沾到唇角,“还跟我说‘bonjour,deiselle’,我明明是男人。”
我笑起来,差点把咖啡喷出来。“是是是,”我拿起纸巾递给他,“怪我眼拙,没看出柳先生是个清冷美人。”
他瞪我一眼,接过纸巾擦掉嘴角的酱。“下午去工作室,”他把盘子里的蛋吃完,喝了口咖啡,“那套女士礼服的裙摆,我想试试用褶皱处理。”
“好,”我把他的空盘子拿过来,放在水槽里冲洗,“需要我帮你裁缎面吗?”
“嗯,”他走到我旁边,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,“你的手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