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画
    江知烨来时,柳漠澜正趴在账房的红木桌上核对着洋布进口单,砚台里的墨汁干了半边,旁边放着的酸梅汤也结了层薄皮,显然是放了许久。

    “又在算这个?”江知烨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桌上一放,“我爹说你父亲要南边来的账本,让你别弄错了匹数。”

    柳漠澜头也不抬,指尖在算盘上拨拉得飞快:“知道了。上回天津发来的倭缎少了两匹,我得核清楚。”他额角的碎发被汗水粘住,“方妙呢?没跟你一道?”

    “在我家跟厨子学做豌豆黄呢,”江知烨扯过把竹椅坐下,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账本,“她说等做好了端过来给你尝尝,省得你总吃那些干巴巴的绿豆糕。”

    柳漠澜耳根微微发红,上个月方妙硬塞给他的半块豌豆黄,甜得他舌头都麻了,却到底是吃完了。他清了清嗓子,把算盘往前一推:“核完了,你帮我送过去吧。我得去前堂招呼客人。”

    绸缎庄的天井里支着竹帘,阳关撒下来,方妙说那像撒了一地碎金子,可江知烨觉得更像卢浮宫里那些被窗棂切割的光线,只是这里没有大理石雕塑,只有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。

    “漠澜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有没有想过不做绸缎生意?”

    柳漠澜正往袖口套青布坎肩,闻言动作一滞:“我父亲就是做这个的,我以后自然也要接掌家业。”他说得理所当然,仿佛从未想过别的可能,“就像你以后要接江家的生意一样,不是吗?”

    江知烨没说话。他在法国画架前一站就是半天,画布上是塞纳河的落日和蒙马特的咖啡馆,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对着账本打算盘。父亲说回来是为了让他学“安身立命的本事”,可他心里的“本事”,分明是调色盘里的钴蓝和赭石。

    前堂忽然传来方妙的咋呼声:“柳伯伯!你看我做的豌豆黄!像不像月亮?”

    两人赶紧出去,只见方妙踮着脚,把个白瓷盘往漠北渊面前送。盘子里的豌豆黄切得歪歪扭扭,上面还撒了些蔫了吧唧的玫瑰花瓣。漠北渊刚谈完一笔生丝生意,正端着盖碗茶歇气,见状哈哈大笑:“妙丫头这手艺,比账房的刘先生算盘还打得歪。”

    方妙撇撇嘴,把盘子往柳漠澜手里一塞:“给你!特意多放了糖,甜死你!”

    柳漠澜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,僵在原地。江知烨伸手拿了一块,放进嘴里:“还行,比我家厨子做的差点。”

    “胡说!”方妙叉着腰,“这是我第一次做,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!漠澜你快吃,不然我告诉柳伯父你偷偷藏钱买糖人!”

    柳漠澜猛地抬头,眼里闪过一丝慌乱。江知烨这才想起,上周方妙确实在琉璃厂看见他跟个糖人师傅说话,当时他还矢口否认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柳漠澜的脸涨得通红,“我没有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有就快吃!”方妙不依不饶。

    漠北渊看着孩子们闹,笑得胡子都翘起来:“好了好了,都别闹了。知烨,你父亲让你下午去趟瑞蚨祥,说有批洋布要验货。漠澜,你跟他一道去,学学怎么看料子。”

    柳漠澜如蒙大赦,赶紧点头:“是,父亲。”

    方妙却不干了:“我也要去!瑞蚨祥门口有卖吹糖人的!”

    “女孩子家去绸缎庄凑什么热闹,”漠北渊板起脸,“乖乖在这儿待着,再胡闹就让你妈来领人。”

    方妙最怕她母亲,闻言立刻蔫了,却还是偷偷拽了拽江知烨的袖子:“知烨哥哥,回来给我带个凤凰糖人,要金色的!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江知烨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
    去瑞蚨祥的路上,柳漠澜一直很沉默。江知烨知道他还在为刚才的事别扭,便没话找话:“你刚才藏钱买糖人,是想给谁?”

    柳漠澜脚步一顿,过了半晌才低声说:“我妹妹……她没见过糖人。”

    江知烨这才想起,柳漠澜有个妹妹,叫柳寒影,比方妙大一岁,从小体弱多病,几乎不出房门。他在柳家见过一次,小姑娘瘦得像片叶子,坐在窗前看蚂蚁搬家都能看一下午。

    “下次我画个糖人给她看,”江知烨说,“比真的还好看。”

    柳漠澜惊讶地看了他一眼,随即低下头,嘴角却微微上扬:“嗯。”

    瑞蚨祥的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见了江晟洹的儿子,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。江知烨对那些绫罗绸缎兴趣缺缺,便站在一旁看柳漠澜验货。只见他拿起一匹湖蓝色的洋布,对着光看了看经纬线,又用指尖捻了捻布料,然后对掌柜说:“这匹‘阴丹士林’色牢度不够,泡水会掉色,价格得再降两成。”

    掌柜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笑道:“柳小少爷好眼力,跟你父亲年轻时一个样。”

    验货完毕,江知烨果然在瑞蚨祥门口给方妙买了个金色的凤凰糖人。回去的路上,柳漠澜忽然说:“知烨,你真的想一直画画吗?”

    江知烨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嗯,我母亲就是画家。”

    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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