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家的马车停在柳记绸缎庄门前时,江知烨正把鼻尖抵在车窗玻璃上,看檐角垂落的槐花串在风里晃。
“知烨,到了。”父亲江晟洹的声音从身旁传来。他穿着藏青色长衫,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叩,“你柳伯父家规矩多,少说话,多看。”
江知烨“嗯”了一声,没动。
车门被车夫掀开,阳光猛地涌进来,晃得他眯了眯眼。柳家的管家已候在台阶下,见了江晟洹便拱手:“江老爷,我们东家在里头等着呢。”
穿过垂花门,便是个方正的四合院。正房廊下坐着个中年男人,穿着杭绸长衫,手里盘着油光水滑的核桃,见了他们便起身——那是柳漠澜的父亲,漠北渊。
他和江晟洹寒暄时,江知烨的目光却落在了廊下的石榴树上。树不高,枝头结着青涩的小果子,树下有个男孩正蹲着,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那男孩约莫十岁,穿一身月白短褂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用根墨色发带束在脑后。他画得极专注,眉头微蹙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连有人走近都没察觉。
“漠澜,”漠北渊开口,声音带着生意人的沉稳,“过来见过你江伯父,还有这位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江知烨,“知烨吧?长这么高了。”
男孩闻声抬起头,露出张干净的脸。眉眼清秀,鼻梁挺直,只是肤色偏白,衬得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
他规规矩矩地站起来,先对江晟洹鞠躬:“江伯父好。”然后转向江知烨,顿了顿,又微微颔首,“江……江少爷。”他的声音清朗,却带着点少年人少有的郑重。
“这是我家小子,漠澜。”漠北渊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“平日里就知道闷头读书,性子死板。”
江晟洹笑了笑:“挺好,稳重。不像我家这小子,在法国野惯了。”他推了推江知烨,“叫人。”
“柳伯父好,”江知烨开口,声音带着点刚回国时的生涩,中文咬字有些轻,“柳……漠澜。”他不习惯叫“少爷”,在法国,同学们都直呼其名。
柳漠澜没说话,只是又点了点头,目光在江知烨的蓝眼睛上停留了一瞬,便迅速移开,落在自己的鞋尖上。
正说着话,突然从垂花门方向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。“柳伯伯!江伯伯!”一个小姑娘连跑带跳地冲进来。
“妙丫头,慢点跑,仔细摔着!”漠北渊笑着呵斥,语气却没什么威严。
方妙跑到近前,先对两个大人福了福身,动作带着点敷衍,随即就把目光投向了江知烨,眼睛瞪得圆圆的:“你是谁呀?眼睛怎么是蓝色的?像……像琉璃珠子!”
她的声音脆生生的,一点也不怕生。江知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往后退了半步,帽子檐压得更低了。在法国,同学们会叫他“中国来的蓝眼睛”,但没人像这样直白地盯着他看。
“没规矩,”江晟洹轻斥了一声,“这是方妙,你姑妈的女儿,比你小四岁。”
方妙吐了吐舌头,却没理会大人的责备,反而凑得更近了,仰着小脸看他:“你从外国回来的?会说洋话吗?能不能教我一句?”
“方妙!”柳漠澜皱着眉打断她,“别胡闹。”他觉得这小姑娘太没分寸,尤其在生人面前。
方妙却不理他,只是盯着江知烨,眼神里全是好奇。江知烨看着她那双绿眼睛,忽然想起巴黎卢森堡公园里的鸽子,也是这样不怕人,歪着头打量陌生人。他沉默了一下,用中文说:“我叫江知烨。”
“知烨哥哥!”方妙立刻笑了,“你的头发也怪怪的,像……像蒲公英!”
江知烨的嘴角抽了抽。他母亲说这是“浅白色”,到了方妙嘴里成了“蒲公英”。
“好了,都别在院子里站着了,”漠北渊打圆场,“进屋说话,我让厨房备了点心。”
柳记绸缎庄的正厅布置得简洁雅致,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瓷器和玉器,墙角的青瓷瓶里插着刚采的槐花。
江晟洹和漠北渊在八仙桌旁坐下说话,聊的是南方的生丝行情。
江知烨被安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盖碗茶。柳漠澜坐在他对面,腰板挺得笔直,面前的茶一口未动。方妙则坐不住,一会儿看看博古架上的玉如意,一会儿又跑到窗边看院子里的石榴树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
“漠澜,”漠北渊忽然开口,“去账房把上个月的丝绸进货单拿来,给你江伯父看看。”
“是,父亲。”柳漠澜立刻起身,动作利落。他路过江知烨身边时,袖子不小心扫到了桌上的茶碗,茶水晃了晃,溅出几滴在江知烨的白衬衫袖口上。
“抱歉。”柳漠澜的脸瞬间涨红了,连忙从袖袋里掏出手帕,想去擦。
“没事。”江知烨往后缩了缩手,自己用手帕拭了拭。
柳漠澜见状,更窘迫了,低着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