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动了动手指,发现手背插着针管,透明的液体正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落进血管,带来微凉的麻意。
“知烨?”
一个憔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江知烨转动眼珠,看见方妙趴在床边,头发枯槁地贴在脸颊,曾经总是翘着的辫子如今松松挽在脑后,露出脖颈间一道细长的疤痕。她抬起头时,眼窝深陷,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。
“妙妙?”他开口,喉咙干涩得像塞着棉花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方妙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“哥!你醒了!”她扑过来抓住他的手,指尖冰凉,“我去叫医生!你等一下!”
她转身时,江知烨看见她后腰别着的速写本,边角磨得发白,应该是他自己的。
十年?这个念头像颗投入静水的石子,在他意识里漾开圈圈涟漪。他记得火车站的人潮,记得柳漠澜临走时回头的眼神,记得头痛欲裂时眼前炸开的白光——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,像沉进了马赛港冬天的海水。
医生进来时带着口罩,说的是流利的英语,方妙在一旁翻译时,手指不停地颤抖。
“江先生,您昏迷了十年,”医生摘下听诊器,“由于头部旧伤和战时延误治疗,神经系统受到损伤……”
十年。
这个词重重砸在江知烨心上。广德楼后台的胡琴声,柳漠澜袖口的淡疤,那封法国来的信里干枯的鸢尾花。那些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腾,却被十年的空白切割得七零八落。
“漠澜呢?”他突然抓住方妙的手腕,“柳漠澜在哪里?”
方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她想抽回手,却被江知烨攥得更紧。“哥,你刚醒,先休息……”
“他在哪里?!”江知烨挣扎着想坐起来,输液管被牵扯得嗡嗡作响。头痛再次袭来,不是当年那种尖锐的刺痛,而是钝重的、像生锈的齿轮在颅骨里碾过的疼。
父亲是在第二天来的。他看上去老了十岁,鬓角全白了,长衫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“知烨,”父亲坐在床边,声音疲惫不堪,“别问了,北平沦陷那年……火车站被炸了,如今已经改成电车站了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江知烨盯着天花板上的风扇,叶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,“他说过会在广德楼等我。”
“广德楼早就没了,”父亲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“绸缎庄也卖了,我们是跟着美国人的医疗队才逃出来的……”
茯苓饼的味道让江知烨想起安德鲁司令。
“我要回国。”他说。
“知烨,你的身体……”
“我要回国!”他提高了声音,胸腔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,“我要去找他!”
医生说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长途旅行,十年的卧床让肌肉严重萎缩,神经系统的损伤导致他连坐起来都困难。
但江知烨每天都在重复那句话:“我要回国。”
半个月后,在江知烨绝食三天后,父亲终于妥协了。
回到北平码头时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硝烟味。黄包车夫看见江知烨被方妙搀扶着,都摇摇头不肯拉,直到父亲掏出两块银元,才有个年轻车夫勉强答应。马车驶过外滩时,江知烨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筑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不是因为激动,而是因为恐惧——他怕看到的一切都已物是人非。
他首先去了当年的绸缎庄。门脸还在,却挂着“上海西服定制”的招牌,橱窗里模特身上的西装剪裁精良,却再也没有记忆中那些绣着缠枝莲的云锦。老板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,听见“柳记绸缎庄”时,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早就易主了。”
这个词像根针,刺破了江知烨心中最后一点侥幸。他让车夫拉着去电车站,方妙一路都在低声啜泣,父亲则沉默地望着窗外。电车站人潮汹涌,扛着行李的、背着孩子的、提着菜篮的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焦虑。
江知烨扶着方妙的肩膀,一步一步挪进候车大厅。十年的卧床让他双腿软弱无力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,心脏因为失望而一点点沉下去。
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时,看见角落里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袖口磨出了洞,头发花白,却梳理得很整齐。他低着头,手里拿着根胡琴弓,正在仔细擦拭,好像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。
江知烨的呼吸骤然停止。
他挣脱方妙的手,踉踉跄跄地朝着那人走去。每一步都像是在穿越时代的光阴,穿越塞纳河的雾,穿越广德楼的水幕,穿越火车站的爆炸和十年的黑暗。
“漠澜……”他轻声唤道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