鸢尾花期

    那人抬起头。

    江知烨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纹路,曾经清亮的眼睛如今布满血丝,带着茫然和困惑。他看着江知烨,像看着一个陌生人。

    “你是……?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    “是我……你不记得我了吗……”江知烨缓缓蹲下来,看着眼前的人,那是他的爱人。

    他丢失的星星。

    “抱歉,先生……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……为什么,你看起来快要哭了的样子?”

    江知烨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抚上那人的脸颊,那里有岁月留下的粗糙,也有他记忆中熟悉的温度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……”他喃喃道,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,“我来晚了……”

    那人依旧茫然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,只有被打扰的困惑。“先生,你认错人了吧?”

    江知烨摇着头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脑海里所有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涌回,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。

    他看见柳漠澜袖口的淡疤,那是当年火车爆炸时留下的;他看见他鬓角的白发,那是十年光阴刻下的痕迹;他看见他手里的胡琴弓,那是他们一起排戏时用过的。

    “漠澜,是我,江知烨。”他哽咽着,抓住那人的手腕,将手贴在自己的心口,“你听……”

    “像鼓点……”

    那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,随即又被茫然取代。

    “我不认识你,”他想抽回手,“我叫柳墨,是个拉胡琴的。”

    柳墨。

    这个名字像把钝刀,割开了江知烨的心脏。他知道,柳漠澜也忘了,忘了马赛巷的雨,忘了湖里的蓝鱼,忘了广德楼的戏服,忘了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电车进站的电流声,尖锐而悠长,像二十四年前火车里的爆炸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
    但这一次,江知烨没有头疼。

    候车大厅里的人开始涌动,推着行李,牵着孩子,奔向各自的方向。

    江知烨看着柳漠澜茫然的眼睛,看着他手里的胡琴弓,突然想起那年在广德楼后台,柳漠澜说过的话:“蓝鱼在渔夫手里歌唱。”

    他不再说话,只是倾身向前,轻轻吻上了柳漠澜的唇。

    那个吻很轻,带着心酸的风尘和泪水的咸涩。柳漠澜先是一僵,随即身体慢慢放松下来,手里的胡琴弓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周围的人潮在涌动,电车的广播声还在继续,天花板上的吊扇在旋转,一切都像一场模糊的默片。但在江知烨的世界里,只剩下唇间熟悉的温度,和柳漠澜微微颤抖的睫毛。

    电车驶过的瞬间,两个男人在人潮中交换了一个跨越时代的吻。

    江知烨闭上眼睛,泪水再次滑落。他知道,柳漠澜忘了,但他还记得。他记得马赛巷的海,记得广德楼的胡琴,记得那个眉心点着朱砂痣的少年,记得所有关于蓝鱼和渔夫的故事。

    就像童话书里的那样,真爱之吻会唤醒一切。

    也许记忆会消失,也许时光会流逝,但有些东西,就像塞纳河底的鹅卵石,就像广德楼后台的旧戏服,就像鸢尾花干枯后依旧留存的香气,永远不会真正消失。

    他松开唇,看着柳漠澜依旧茫然的眼睛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
    “没关系,”他轻声说,“我记得就好。”

    方妙在不远处啜泣,父亲沉默地看着他们,黄包车夫在门口不耐烦地按着车铃。但江知烨什么都没听见,他只是看着柳漠澜,看着这个他跨越光阴找到的人。

    “我叫江知烨,”他重新开口,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平静,“是来找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