陌生笑容,嘴唇翕动着,似乎在说什么。可海浪声太大,他听不清。他想走近,脚下却像灌了铅,怎么也迈不动步。少年的身影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海面上一个模糊的白点,然后就消失了。
“不!”江知烨猛地抬手,想抓住那个白点,却只抓到一手冰凉的空气。炭笔再次从手中滑落,滚到了桌子底下。
他忘了。他忘了很多事。
他弯腰捡起画笔,用左手死死攥住右手手腕,试图遏制那该死的颤抖。指甲深深掐进肉里,疼痛让视线短暂地清晰了些。
笔尖刚触到纸,右手指关节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。画笔再次滑落,这次滚到了椅子底下。他盯着画纸上那半撇墨迹,像看着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为什么这么难?不过是三个字,为什么他连握笔都做不到?
一种巨大的无助感攫住了他。就像刚才在梦里,他拼命想游向少年,却被冰冷的海水困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沉下去。现在也是,他拼命想抓住那些记忆,可它们却像指间的沙,越用力攥,流失得越快。
他忘了太多事。忘了少年最喜欢吃玛格丽特做的草莓蛋糕,忘了老皮埃尔的钢琴上哪几个琴键是坏的,忘了杜邦医生白大褂第二颗纽扣总是松的。
现在,他连这个叫柳漠澜的人是谁都想不起来,却清楚地知道这个名字关乎着什么重要的东西——像是他破碎记忆里唯一的浮木,抓不住,就会彻底沉下去。
他不能沉下去。
他需要更强烈的疼痛。
江知烨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左手。五个手指苍白得像冬天的枯枝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他伸出右手,捏住左手的小拇指指甲,狠狠一咬。
“嘶——”
尖锐的疼痛从指尖炸开,血珠立刻从指甲缝里渗出来,染红了他的下唇。可脑海里的画面依旧模糊,“柳漠澜”三个字像被钉在浓雾里,看得见,摸不着。
他松开小拇指,指甲盖已经变得青紫。不行,还不够。
他又捏住无名指的指甲,牙齿咬下去的瞬间,几乎能听到指甲断裂的细微声响。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一颤,冷汗顺着额角滑落,滴在画纸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血顺着指缝往下流,滴在桌面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
他像个失控的疯子,依次咬下左手的五个指甲。每一次咬合,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和血肉模糊的触感。疼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,眼前阵阵发黑,可他依旧不肯停下。他需要疼痛,需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唤醒沉睡的记忆。
柳漠澜......
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,用疼痛作为锚点,试图在记忆的洪流里稳住自己。
第五个指甲被咬下来时,他终于撑不住了。左手的五个指尖血肉模糊,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让他眼前一黑,身体晃了晃,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。
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了,或者说,疼痛已经无法刺激他混沌的大脑。
疼痛已经超越了极限,就变成一种麻木的灼烧感。
画纸被鲜血染红了,上面那个未写完的“柳”字,江知烨躺在冰冷的地板上,左手蜷缩着,指尖还在不断渗血。
他忘了。
那个在梦里沉下去的少年是谁?柳漠澜又是谁?他为什么会在这个陌生的病房里?
他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咬掉指甲。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助感,像冰冷的海水,将他彻底淹没。
他像个迷失在迷雾中的旅人,找不到来路,也看不见归途。
柳漠澜……
他张了张嘴,想再念一遍这个名字,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。
意识渐渐模糊,耳边响起一阵遥远的蜂鸣。他好像听见了少年的声音,轻轻的,带着点笑意:“知烨,你看,星星掉下来了……”
星星?
他想抬起手,想抓住那声音,可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他抓不住。
什么都抓不住。
身体越来越沉,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,最终彻底吞噬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