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无法像描述“恐惧”是尖锐的、“喜悦”是温暖的那样,去定义对男孩的感觉。那感觉像雾,像雪,像男孩指尖的温度,无法被归类,无法被命名,却真真切切地占据了他每一个有男孩存在的瞬间。
门外传来男孩模糊的笑声,大概是老皮埃尔又给了他糖。江知烨的肩膀下意识地松弛下来,直到确定那笑声是愉悦的,才重新握紧了拳。
“情感认知障碍像一层隔膜,”医生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温和,“但你正在透过这层隔膜,感受到真实的东西。这不是练习卡片上的标准答案,江先生,这是你的心在告诉你,他对你很重要。”
“至于是什么感情,”杜邦医生收拾着桌上的卡片,“也许不需要急着定义。就像他不需要看清蓝鱼的样子,也知道它在冰下游动——你只需要知道,他让你心里的某些东西,开始融化了。”
说罢杜邦医生将笔记本推到江知烨面前。“试着写下来。”他递过钢笔,“不用考虑语法,不用组织语言,只写你想到的第一个词。”
钢笔很沉,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响。江知烨盯着空白的纸页,脑海里却全是男孩的样子——摸黑时伸出的手,笑起来时弯起的眼角,被绷带遮住的眼睛,以及每次靠近时,那股混着皂角和药味的独特气息。
他终于落笔,纸上只留下两个字,墨迹因用力而晕开:
“我的。”
雨声突然停了。杜邦医生拿起纸页,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深邃。江知烨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他不敢看医生的表情,不敢深究那两个字背后汹涌的含义,只想立刻回到病房,回到那个永远会伸出手寻找他的孩子身边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,手刚碰到门把手,就听见杜邦医生在身后轻轻说:
“江先生,情感认知障碍不是让你失去感受,而是让你需要更多时间去命名感受。但你的身体,从来都比你的理智更诚实。”
走廊里的光线有些刺眼。江知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掌心还残留着钢笔的温度。
我的。
那两个字像颗投入冰湖的石子,在他沉寂的心湖里漾开层层涟漪。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爱,不知道这算不算依赖,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的情感。
但他知道,当那个孩子用微凉的指尖蹭过他下巴时,当对方把脸埋在他胸口索吻时,他冰封的世界里,确实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然融化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病房的门。男孩立刻从床上爬起来,摸索着朝他的方向伸出手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:“知烨,你去哪了?”
江知烨走过去,任由对方抓住自己的手腕,感受着那熟悉的、微凉的触感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伸手,轻轻揉了揉男孩的头发。
也许答案并不重要。
江知烨听见自己胸腔里那声低鸣不知何时变成了平稳的心跳。也许杜邦医生说的“融化”是对的——那些被电疗冻硬的地方,正因为这个总在摸空的男孩,一点点变回温热的形状。
只是他还不知道,那形状,叫做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