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知烨从报纸缝里看他。男孩坐在地上,掀开裤腿,膝盖破了皮,渗出血珠。
他没哭,只是用手摸着伤口,摸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,走到自己床边,躺了下去,面朝墙,不再动了。
那天下午,男孩没再哼歌,也没再摸他。他背对着江知烨,像尊石像。江知烨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空了一块。他想起男孩摸他脸时,指尖的凉。
半夜时,江知烨悄悄挪到男孩床边。只要男孩一伸手,就能碰到他的衣袖。男孩的手果然伸过来,抓住他的袖口,像抓住一根浮木。
两人没再说话。男孩每天抓着他的衣袖,有时睡着了,手指还攥得紧紧的。
江知烨看着窗外的雾,感觉皮肤下的布渐渐变薄。
护士来送药时,看见两人靠得近,皱了皱眉,没说什么。男孩开始用另一只手摸江知烨的手背,从手腕摸到指节。江知烨任他摸,只觉得那触感像羽毛,轻轻搔着他麻木的神经。
有天早上,江知烨醒来时,发现男孩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袖,绷带已经松了些,露出半只眼睛。那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。
他看着那只眼睛,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,好像在哪见过这样的睫毛,在雾里,在火车轨旁,在某个记不清的梦里。
他伸出手,像男孩以前摸他那样,轻轻碰了碰他的绷带。男孩动了动,抓住他的手,放在自己的绷带上面。
“疼吗?”江知烨问,舌头还是有点打结。
男孩摇摇头,把他的手按在绷带上,轻轻蹭了蹭。
之后两人还是不说话。江知烨看着窗外的雾,男孩就靠着他的胳膊,有时会把耳朵贴在他袖口,听他的心跳声。
直到某天清晨,男孩忽然说:“鸢尾…谢了。”
江知烨看向花架,玻璃瓶里的鸢尾全枯了,花瓣掉在瓶底,像堆碎纸。他想起第一次进病房时,花就是枯着的。
“你…看得见?”江知烨问。
男孩摇摇头,手指还在摸他的手背。“闻见…味道变了。”
江知烨凑近瓶子,闻到一股酸腐的甜。他记得之前火车穿过身体时,那股风里也有这味道。
日子在男孩的摸索和哼歌里流过去。江知烨开始能分清药的苦味,能感觉到男孩指尖的温度。有次男孩摸到他手腕的疤——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,他回想起火车轨旁的雾,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撞了一下。
男孩的绷带渐渐拆了。露出的眼睛很亮,却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。医生说他视神经受损,能不能好难说。男孩摸着自己的眼睛,没说话,只是抓着江知烨的衣袖更紧了。
“我给你…哼戏吧。”男孩说,调子还是拐来拐去,却比之前清晰了些。
江知烨听着,忽然觉得这调子像条线,把他散在雾里的记忆慢慢串起来。
“这是…什么戏?”他问,舌头不再那么打结。
“《…断桥》。”男孩说,手还在摸他的手背,“我爹…教我的。”
江知烨没再问。他看着窗外的雾渐渐薄了些,能看见马赛巷的屋顶了。男孩的哼歌还在继续,像条小溪,慢慢漫过他心里的荒滩。
护士来收走枯鸢尾时,江知烨忽然说:“再…插些吧。”
护士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第二天,花架上换了新的鸢尾,紫色的花瓣上挂着水珠。男孩摸到花瓣时,笑了。
“知烨,”他说,“等我…看得见了,带你去…看戏。”
江知烨没回答,只是让他抓着衣袖。
他感觉皮肤下的布快要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