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漠澜,”他用钢笔敲着传单,“前门外新开的场子,有西洋人耍火圈。”
柳漠澜正在核账本,“戏班今晚排《长坂坡》。”
“让老班头带着排,”江知烨把传单塞进他袖袋,“方妙早盼着了,说要看会跳舞的大象。”
方妙恰在这时推门进来,帆布书包带子散着:“哥!柳先生!糖王李说马戏团有会翻跟头的猴子!”
柳漠澜看着她发梢沾的柳絮,终是合了账本:“几点开场?”
马戏团搭在老天桥的空场子,帆布帐篷绘着彩色圆环。江知烨买了三把糖画,递给柳漠澜时故意手滑,糖丝粘在他袖口。“瞧我这笨手。”他掏出手帕去擦。
柳漠澜后退半步,自己掸了掸袖口:“没事。”
方妙举着糖龙往帐篷里钻:“快进来!驯兽师要出来了!”
帐篷里挤满了人,木屑味混着汗气。江知烨挤在柳漠澜身边,看着台上的西洋驯兽师挥着鞭子,狮子跳火圈时,方妙吓得攥住柳漠澜的袖子。
“别怕,”柳漠澜的声音被喝彩声淹没,“是假火。”
江知烨趁机凑近他耳边:“漠澜,你看那狮子,像不像你唱《挑滑车》时的靠旗?”
柳漠澜侧脸的肌肉动了动,不知是笑还是躲。
中场休息时,方妙被卖棉花糖的摊子吸引跑开。江知烨拉着柳漠澜往帐篷外走:“透透气。”
帐篷后的空地上,个穿花衣的小丑正在杂耍彩球。柳漠澜停步看了会儿,忽然开口:“这跟戏班子的手彩差不多。”
“比手彩难,”江知烨靠在木桩上,“得算准了落点。”他盯着柳漠澜垂落的睫毛,“像你唱戏甩水袖,得算准了观众的彩声。”
柳漠澜没接话,目光落在远处拴着的大象上。象夫正给象洗澡,水花溅在土路上。
“漠澜,”江知烨忽然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……离开北平?”
柳漠澜转头看他,眼里有疑惑。
“去巴黎,”江知烨踢了踢脚下的石子,“那里也有马戏团,铁塔下的。”
柳漠澜沉默片刻,从袖袋里摸出枚铜钱:“绸缎庄的租约还没到期。”
江知烨笑了,伸手去拿他手里的铜钱:“这光绪通宝,能换张船票吗?”
柳漠澜手一缩,铜钱掉进衣兜:“方小姐还等着看空中飞人。”
他们回到座位时,方妙正跟邻座的老太太聊天。“柳先生,江先生,”老太太指指台上,“这西洋姑娘会走钢丝,比咱天桥的把式还险!”
走钢丝的姑娘抛着水晶球,柳漠澜忽然低声道:“她的腰功不如戏班的刀马旦。”
江知烨憋笑:“要不你上去教教她?”
柳漠澜瞪他一眼,却没说话。
散场时天已擦黑,方妙抱着新买的橡胶猴子,忽然指着人群喊:“安司令!”
安德鲁穿着便装,身边跟着两个卫兵。“你们也来看戏?”他手里拎着盒点心,“给漠澜带的茯苓饼。”
柳漠澜接过点心盒:“谢了。”
“方才后台有点乱,”安德鲁皱眉,“几个兵痞跟马戏团的人起了冲突。”
江知烨挑眉:“解决了?”
“嗯,”安德鲁看着柳漠澜,“你那算盘珠的手艺,该传给我手下了。”
柳漠澜没接话,只是把点心盒递给方妙:“拿着。”
四人往城门走时,方妙忽然拉住柳漠澜:“柳先生,您看那!”
街角的灯笼下,个瞎眼老头在拉二胡,调子是《夜深沉》。柳漠澜停下脚步,直到一曲终了才摸出两枚铜板放进钱罐。
“这调子,”江知烨说,“跟你唱《霸王别姬》时的胡琴一个味。”
柳漠澜看了他一眼,没否认。
走到绸缎庄门口,方妙打了个哈欠:“哥,我先回去了,明早还要排戏。”
安德鲁也拱手:“我送方小姐回去,漠澜,明早军部见。”
江知烨看着他们走远,忽然对柳漠澜说:“进去喝杯茶?”
柳漠澜推开店门,煤油灯的光映出账台上的算盘。“你好像对马戏团特别上心。”他倒茶时说。
“方妙喜欢,”江知烨拿起算盘拨弄,“再说,也想带你看看新鲜。”
柳漠澜把茶杯推过去:“巴黎的马戏团,真有铁塔?”
“嗯,”江知烨盯着他的手,“铁塔下还有卖可丽饼的摊子,撒白糖和柠檬汁。”
柳漠澜低头喝茶,没再说话。
江知烨忽然想起什么,从裤兜摸出个小纸包:“马戏团买的,杏仁糖。”
柳漠澜接过来,纸包还带着体温。“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