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可求不可求
一刻凝滞。

    直到察觉到他眼中那抹笑意越来越浓,如同投入深潭的星光,层层漾开,我才惊觉自己竟已失神地凝视了他许久!心口猛地一跳,慌乱地再次垂下头:“聂容……失礼了。”

    他从容起身,修长的手指顺势一带,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我轻轻拉起。然而,当他松开手时,那眼神却又变得虚浮起来,仿佛灵魂已飘向了某个遥远不可知的地方。他低声呢喃,话语如同散落在风中的梦呓,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:

    “三生石……不可信。凭证……看来也不可信。下界那妇人说得对,无论是人是仙……果真,都没有‘永远’……”

    他不再看我,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说给自己听的,转身便朝着那扇敞开的房门走去,步履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。那些玄妙莫测的话语,我虽听不明白,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,搅得胸中一片滞涩烦闷。

    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即将踏上那片碎裂的瓷片!

    “小心!” 惊呼脱口而出,身体比思绪更快一步,我已拔腿朝他冲去,“等一下!有碎片!”

    紫徽帝君周身萦绕的气息,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,仿佛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,引得我心头警铃大作。这莫名的直觉驱使我做出了更不合常理的举动——径直越过他高大的身影,疾步闪入内室。

    目光迅速扫过,落在桌案上的一方玉托盘。我抄起托盘,旋即蹲在门边,小心翼翼地拾捡地上散落的、沾着奇异药液的莹白瓷片。

    指尖触碰到一片较大的碎瓷时,那药液竟似有生命般渗入我手中伤口。一股温润清凉之意瞬间弥漫开来,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如初。

    “此乃……我耗费心血,提炼成的灵药,”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沉痛,“可惜……失手倾覆了。”

    我专注地拾捡着,指尖感受着瓷片的冰凉与药液的残余灵力,头也未抬地应道:“无妨,纵是神仙,也难免有失手之时。” 话音未落,我心中微哂,这话用来安慰一位帝君,着实有些冒昧了。

    终于将最后一片碎瓷收入盘中。我端着沉甸甸的托盘站起身,转身欲告退。

    却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——那里面翻涌着的,竟是浓得化不开的悲恸与哀伤,如此直白,几乎要溢出来。这绝非一位高高在上的帝君该流露于人前的神情。

    我与他不过萍水相逢,素无深交,贸然探问他人隐痛实属不智。更何况,即便问了,他又岂会向我这个小小飞仙吐露心声?我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惊疑与一丝莫名的悸动,垂眸敛目,装作未曾窥见那惊心动魄的哀伤。

    “那,聂容先行告退。” 我躬身,准备退出这弥漫着沉重药香与无形哀伤的空间。

    脚步方动,他低沉而微颤的声音自身后传来,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聂容……若你挚爱之人,注定无法存活于世,你当如何?”

    这问题,此刻于我,无异于一把淬毒的匕首,精准地刺入心底最深的创口。痛楚尖锐,但答案却早已刻入骨髓。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死死扣住冰冷的托盘边缘,背对着他,声音却异常清晰、斩钉截铁:“若他轮回,等!若他灰飞,随!”

    每一个字,都如同磐石掷地。

    “如果……” 他的追问紧接而来,声线里竟透出几分不合身份的急切,仿佛急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,“……如果他一心所念,只愿你活着呢?”

    紫徽帝君竟为情所困?这念头甫一升起便觉大逆不道,绝非我该妄加揣测。我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唯余一片澄澈的赤诚,将心中最真实、最固执的信念道出:“聂容孑然一身,若天命当真行至绝境,非死不可……除非他能死而复生,否则,为何定要留下一个独活于世?” 我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迷雾,直视着某种永恒的真谛,“我一直以为,能生死相随的两人,方是至臻圆满之幸。同生,欣然共赴;共死,从容无惧——这,便是聂容心之所向。”

    他没再开口。

    我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,步履匆匆。然而,心底终究抑制不住地浮起一丝荒谬的窥探欲:这位威震三界的紫徽帝君,究竟是在为谁黯然神伤?能得他如此深情,那人……该是修了几世几劫的福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