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天帝蹭饭
    "我也是被逼无奈。"我咬着后槽牙片鱼脍,雪刃剁进檀木砧时,果然收获两道寒芒扫来的眼风。

    夜露悄然爬上袍角,天帝忽然振腕提竿,月光在钓线上凝成银珠:"此潭沉过文鳐鱼骨,埋过鲛人泪......"他抚着空钩低笑,"三千年方得这一尾灵蛟。"

    我攥着姜块的手顿了顿,突然庆幸方才没把"酸掉牙"三个字说出口。毕竟天帝掌心里游动的,是条正在吐泡泡的......泥鳅?

    青铜烤盘磕在石桌发出脆响,焦黄油珠在鱼皮上滋滋跳动。天帝鼻尖翕动着凑过来,玄色织金袍袖险些燎着炭火。"先说好,"我横过竹箸抵住他咽喉,"尝不出''''鲜若瑶池琼露,妙似月宫桂枝''''这些个字,趁早回你的九重天。"

    那人喉结在象牙箸下滚动,眼睛却盯着琥珀色鱼腹:"聒噪。"筷子敲得陶碟叮咚作响,"取酒来,要青州窟藏的那种。"

    厨房角落那坛陈酿足有半人高,我临走前特意敲了敲桌沿警告:"管好爪子,等我回来。"

    待我扛着酒坛踉跄归来时,天帝正在翻动鱼尾。我气喘吁吁将烤盘往身前拽了拽,虽说主人家尚未入席,念及今朝特殊,姑且咽下了涌到唇边的斥责。

    "聂容啊,痴情种痴情是天生的倒无妨。"天帝屈指弹了弹酒坛,坛腹浑圆似临盆孕妇,"可抱着百斤酒坛不叫人搭把手,这是痴傻吧?"

    我沉默着摆开两只青瓷盏。酒坛口沿堪堪与桌面平齐,葫芦瓢搅动琥珀色涟漪时,某个讨嫌鬼还在喋喋不休——他求骂的执念,当真比镇湖石还要顽固。

    我扶着桌沿平复喘息,衣襟随胸膛剧烈起伏:"敢情天帝今日出门,眼眶里镶的是琉璃珠子。"待气息稍稳又补了句:"下官累得三魂七魄都要出窍了,哪还有气力唤你?方才你眼里只容得下这尾鱼,我瞪得眼眶生疼你愣是不抬眼——就这般没眼力见,九重天怎么还没易主?"

    "我倒要问你这待客之道!"他在瓷盘上敲出清越声响,"本君驾临寒舍,你该当荣幸才是,怎么会想着使唤我。"酒碗相碰发出脆响,我自顾自抿着润喉,看他仰头饮尽琼浆。

    青瓷盏落在桌面时,第二碗已见了底。"虽不比瑶池玉液,倒有几分人间至味。"他屈指叩了叩酒坛,陶器发出沉闷回响,"待酒尽坛空,正好给你装陈米——凤黎持家,向来物尽其用。"

    见他斟酒愈发频繁,我忙将半面焦香鱼身推过去。天帝双颊已染霞色,银箸虚点着烤鱼直笑:"这个要留给却霜,他惯饮晨露晚霞,人间烟火该尝尝鲜。"

    葫芦瓢在坛口荡开圈圈涟漪,琥珀酒液映出我微僵的面容。"他素不食五谷。"我望着浮沫渐消的酒面,"人间的东西至多......浅酌半盏。"

    酒碗里的月轮被我搅得粉碎,天帝却说:"他只需知晓这鱼出自谁手便好。"陶瓢碰着坛沿当啷作响,"不过你横竖也不是为他备的,倒是不忍心给他,带回去给威越娘亲尝尝也行。"

    月光在碗底重新聚成银钩时,喉间突然梗住——难不成这他还会吃醋?我被这荒唐念头呛得连饮三勺,琥珀酒液漫过唇齿浇进心窍。

    "若非子恒那混账......"

    天帝的银箸在鱼骨间翻找旧事,我重重撂下陶碗,震得两枚青梅在坛底惊惶相撞:"要悼亡妻便好好悼念,总拽着他人当幌子,当心掀了她的白玉棺!"

    "今儿这日子合该共饮黄连汤。"他忽然凑近,眸中映着两簇跳动的烛火,"你可知这些时日,却霜在九重天干嘛?"

    我盯着他唇角狡黠的纹路,琉璃盏映出自己绷紧的下颌。未及阻拦,带着酒气的话语已漫过结界:"你在凡间兴风作浪,他在云巅缝补天网。"

    竹筷挟着焦脆鱼皮僵在半空,转腕欲取时,烤盘已被笼上流霞结界。"借酒消愁方是正经。"天帝晃着青瓷盏,残酒在盏底画出迷离漩涡,"此物——"他指尖点着焦香鱼身,"合该留给解语人。"

    碗沿相撞溅起琼浆,他仰颈饮尽山河倒影,酡红面颊贴着冰凉坛腹高歌:"杜康——"尾音散在夜风里,我望着空盏冷笑:这分明是埋了七八年的梅子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