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觉竟无梦惊扰,睁眼时天地已换了光景。湘妃竹筑就的屋舍透着清辉,青碧竹纹在晨光里流转如活物。远处青玉案上错金博山炉吐着篆烟,槛外一脉活水环佩叮咚,草木清气裹着水雾沁入肺叶,恍如坠进上古仙人绘卷。
昨夜分明还揽着问茶在锦衾间,此刻身侧衾枕已凉透。随手拎起案头青瓷壶斟了半盏,酸涩药汁激得舌根发麻,冷透的苦意顺着喉管滑下:"怎么是药!还沤得这般凉!"
推门刹那水光晃了眼。竹屋竟凌波筑在寒潭之上,九丈飞瀑自对面崖顶泻玉,溅起的水沫在半空凝成虹影。四面峭壁缠着云雾,檐角山樱开得正疯,乱红拂过石阶上未晞的朝露——此处原是下界某处与世隔绝的幽谷。
忽见玄色衣袂扫过沾露的蕨草,问茶拎着只灰兔从林间转出,指尖闲闲勾着猎物耳朵打量。春日暖阳将他苍白面容镀上薄金,偏那双眼仍浸在寒潭深处,倒映着挣扎的绒团。
"好肥的野味!"我指着蹿进灌木的灰影嚷道,“可别让它溜了。”
竹桥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,那人却似未闻,任由野兔挣拖后逃窜。疾步近前时广袖挟着山风,露出掌心还沾着未干的血渍。
猝不及防被揽进染着铁锈味的怀抱,他战栗的吐息灼烧耳畔:"聂容..."喉间滚动的气音似在吞咽碎玉,"你怎么醒的?"他颤抖的指尖陷进我脊背,山雀啁啾里混进一滴冰凉的湿意。
后撤半步时竹桥轻晃,指尖拈去他鬓边沾着的苍耳籽。掌心抚过颤抖的脊线,却触到衣料下紧绷的肌骨:"不就睡了一觉吗?你莫不是以为我魂飞天外?这般草木皆兵的。"
他猝然后仰挣开桎梏,踉跄着撞碎身后山雾。竹影斑驳里望见他咽喉滚动,齿关碾碎几番唇舌间的词句,最终化作苔痕斑驳的青石上一声空响。
"聂容。"他突然攥住我广袖,力道几乎撕裂云锦,"你当真以为...只是寻常酣眠?"
我反手扣住他腕间命门,玉山倾倒的身形堪堪稳住:"你难不成是中了离魂咒?还是..."尾音忽止于他眼底破碎的寒星。
"一百二十六日。"他哑声迸出淬毒的银针,扎得满山春色骤然褪尽,"你躺在床上无知无觉,仙骨在子时会泛起青光,卯时三刻指尖结霜——可曾见过这般睡法?"
悬泉飞漱声忽远忽近,我怔怔望着掌心交错的生命线。他忽又欺身上前,一手抵在喉间:"若非你元神尚在紫府沉睡,我早就将你……"
我接过他话头打趣:"早就将我埋了一了百了?那我从土里爬出来该多吓人啊!"
山风卷起他未束的长发,我这笑话遮不住他眼底翻涌的怒火:"司刑殿传了七道金令要你速归,我燃尽半身精血才保住这方结界..."指节深深掐进掌心旧伤,血珠滚落时惊起潭中银鱼,"你倒睡得心安理得。"
指腹轻碾他襟前皱痕,眸子映着泉光流转:"枯坐洞天百日,于仙人不过半盏茶功夫。" 竹影在他眉骨间割裂出深浅沟壑,"倒是你,守着具''''尸首''''竟没吓得落荒而逃?"
"沉香木纵使沉潭千年也成不了朽木。"他甩开我作乱的手,"往后要装死..."尾音忽被山风卷碎,徒留半句哽在喉间。
我揪住他飘飞的广袖晃了晃,金线刺绣的玄鸟掠过苍白指节:"一定先给你打招呼。"他未瞧见我背在身后的手正掐着溯光诀,诧异自己竟然真毫无缘由睡了这般久。
“好像需要补补了!”
他忙去捉斜倚竹枝的乌木弓,却被我擒住伶仃腕骨:"我说你瘦骨嶙峋硌得慌,合该用山珍海味填出些丰神俊朗。"
春阳跃上他骤然生动的眉梢:"三十里外青州城,水晶肘子正煨在松柴灶上。"玄色衣袂扫过石阶时,藤蔓忽如活物般自行退开,露出藏在苔痕下的传送阵。
"且慢。"我捻诀点向他腰间玉佩,青鸾纹饰渗出鎏金光晕,"这般姿容入世,怕是要被当街掷果盈车。"障眼法笼住他昳丽轮廓的刹那,惊见潭中倒影竟是两个须发皆白的老叟。
青州城万福路的烟火气在长街上蜿蜒升腾,各色食肆鳞次栉比,天南海北的珍馐香气搅作一团。我与问茶把三十六家招牌尝了个遍,直吃到金丝燕窝尝出萝卜味,水晶蹄髈嚼似粗面饼,方才扶着墙根收了神通。
玲珑盒上嵌的南海珠倒是派了大用场,我专挑那最剔透的往当铺送。想来广浩,不至于同我计较这些,横竖他轮回前也没交代不许抠宝石。
晨光里打量问茶时,他面上总算养回三分血色,倒比前些日子蔫头耷脑的模样顺眼许多。待到夜幕低垂重理天规律令,砚台里新磨的松烟墨还泛着银光,就听得他忽然开口:"你我醉生梦死这半年,广浩在凡间都长到能打酱油的年岁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