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蘸墨的狼毫顿了顿,将偶遇沈故替他诊治的事说了。谁知问茶笑得险些打翻砚台:"沈故在凡间积功德倒勤快,待广浩归位怕是要被笑上三千年。"
笔锋悬在云纹笺上迟迟未落。广浩既托生为神童,算来如今也该能通读诗书了。念及此处再不敢耽搁,笔走龙蛇间忽觉身侧传来抽气声——玲珑盒刚现形问茶便倒吸凉气,那盒子被我抠得表面坑洼如蜂巢,月光漏进来倒在地上碎成星子。仙家器物讲究个圆满无缺,也难怪他眼角直跳。
"这盒子上怎么秃得跟秋后山似的?"
我理直气壮弹了弹盒盖:"都化成珍馐美馔,从你我喉间滚进肚肠了。"
问茶的眼神霎时像看街边拿金子买糖画的憨娃:"你当南海珠是路边的酸枣核?单取一粒都够盘下整条万福路!"
狼毫在指尖打了个转,我戳他腮帮子道:"珠玉不过顽石,哪有酒旗风里撒银钱痛快?"见他眉峰将将聚起千层雪,又捏着那团软肉补了句:"你当这是寻常败家?分明是拿俗物养仙体的绝妙法门。"
"暴殄天物!"
原以为这番话能换他三两句软话,谁料只得了句裹着冰碴子的训斥。我反手将玲珑盒倒扣在案上:"往后值钱物件都锁你袖里乾坤可好?"
问茶抚着盒面斑驳的月影,总算从他牙缝里抠出半句人话:"早该如此。"
砚底残墨将涸时,我抻得骨节噼啪作响:"功德圆满!"
问茶仍攥着最后一卷律令,眼神活像守财奴数金锭,待朱砂印彻底干透才搁下。他眼尾绽开三月桃:"妙极,这套律令落在下界,正似春水化冻润枯田。"
这般吹捧倒惯得我生出三界无难事的狂气。正待将誊好的云纹笺收进玲珑盒,忽觉衣袖被人牵住。问茶声音浸着松烟墨的温润:"你且去云榻上打个盹,这劳什子合该我送去。"
刚要道谢,忽见窗外扑进团雪色流光。定宁天的传信使正巧落在朱砂砚旁,衔着青玉简的仙禽歪头打量我们,琉璃目里噼啪炸着火星。
我攥紧袖口迟迟未动,问茶却已娴熟地探身去接那团青光。指尖刚触及卷轴边缘,青芒乍现将他震得踉跄着后退半步,鸦青广袖拂过案上茶盏,溅起零星水珠。
"我来。"
我扣住他腕骨将人拽回身侧,触到了他袖口残留的法力余威,青玉简入手刹那青焰尽收,心头只觉异常沉重——他何必如此。
"看来还是非你不可。"问茶揉着发红的指尖轻笑,恰到好处地模糊了神情。他总能把惊心动魄说成茶余闲谈,像在点评檐角新落的燕雀。
青玉简在眼前铺展的瞬间,冷香裹着旧事扑面而来。
见字如晤:
仲夏榴火灼灼,犹记并立河山,共拜千岁万年。子恒不日将行封爵之仪,金台玉册,独缺君之鸾佩鸣珂。前尘种种,皆因愚钝,累君心寒。然故园梧桐新引双枝,旧酿初启泥封,红烛空燃,孤影难寐。恳君顾念旧谊,归期有信,纵使清辉冷月,亦当执伞相迎。
却霜
当"子恒"二字撞进眼底,怨气陡然窜上喉间,他竟然为子恒庆典圆满甘愿做到如此。我反手将它掷向博古架,青铜灯架应声倒地,在青砖上砸出沉闷回响。
"有些东西,"问茶拭去青玉简边缘的灯油,睫羽垂落时掩住千年风雪,"像前尘酿的酒,封得愈久愈苦。"他指尖轻点檀木架,满室狼藉便如时光倒流般复原。
我盯着窗棂外翻涌的云海,那个名字早就被我埋在忘川底,连同心头血凝成的姻缘契。至于此刻胸腔里翻腾的酸涩,不过是封印松动时漏进的穿堂风——那个说要与我千岁万年的身影,早被我囚在玄铁浇铸的结界里,永世不得见光。
笔山嗡鸣震颤,我并指抹过朱砂,笔锋游走似斩孽龙。只简单将"恭贺"二字悬在笺上,笔锋比剑锋还凌厉三分。封皮合拢的刹那,仙鸽金喙已衔住青简,振翅间扰乱半室光影。
"这般决绝,不怕沾因果?"问茶话音裹着窗棂外飘进的桃瓣,轻飘飘落在我发间。
我反手将朱砂笔掷入天青釉笔洗,赤色涟漪荡开满室鎏金:“泰山压顶我自岿然。”
仙鸽化作雪色流星掠出重檐时,他眼底盛着揉碎星光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