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章远离
冰魄寒光。

    "济笙倒是会挑时辰。"冷声惊得信鸟瑟瑟发抖。展开的刹那,云母笺上金字如刀——"大人下界未禀明天帝,帝君震怒"后文尚未读完,掌风已裹着文书撞向嵌宝博古架。檀木格栅间珊瑚树剧烈摇晃,惊得信鸟振翅掀起帐幔重重雪浪。

    望着问茶毫无血色的唇畔,指尖将他冰凉的手背贴上脸颊时,忽然嗅到熏炉里逸出的返魂香。"你看,"我贴着那截冰冷的腕骨呢喃,"这香都在替你留我。"

    信鸟哀戚的啼鸣在梁柱间缠绕成网。它徘徊着啄食那些飘散的墨痕,直到我袖中突然迸出半寸剑芒,方才化作墨色涟漪消散在子夜。窗外二十四桥的箫声恰在此刻呜咽着漫过窗棂,将我们交叠的衣袂染成深潭里纠缠的水草。

    檀木门环叩响三更梆子时,老大夫鹤发间还沾着夜露。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一声沈故上仙差点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店小二在一旁急切介绍:“公子走运,此乃号称能从阎王手中抢人的神医!”

    “老身瞧公子倒十分面善,伤者何处?”

    “神医请进。”我急忙整理好仪态,恭敬地引着她过去。沈故这一世依旧悬壶济世,我看她周身功德即将圆满,想来不日便可在上界会面,当即决定不去惊扰,让她平静功成身退。

    “说来也怪,老身多年封针,今次不知怎滴听闻此事,管不住腿。”她从鹿皮囊中取出冰魄针,金线悬脉的微光里映出问茶眉间青气。"颅后玉枕穴受蛟龙木所创,"银针没入三阴交时带起一缕黑雾,"幸得真元护住紫府,待老身行过九转还阳针便无大碍。"

    我心口在听到"无碍"时倏然平息。抛出的钱财在灯下划出流虹,小二捧着翡翠药杵连连作揖:"安全送神医回家,玄霜、朱草并百年雪莲,即刻便从神医家取来,莫忘付钱。"

    月下西楼时,云母屏风后突然响起碎玉之声。狼毫笔坠在错金卷宗上,溅开"紫徽"二字朱砂印。掀开覆盖的锦衾,见问茶苍白的指尖正抓着鹤嘴壶边缘,喉结在吞咽时划破帐中凝滞的帐中香。

    掌心贴在他后颈的刹那,热流竟从任脉直烧至少阳经。整夜用凉水浸过的棉帕拭他额角,铜盆中浮冰随更漏声渐次消融——之前照料却霜的情状,用在此刻倒不至于生疏。

    寅时末刻,正欲伏在床栏小憩,忽听得梁间再次传来羽翼扑簌。抬头见衔着墨玉简的玄鸟爪尖勾着破晓天光,直勾勾的朝向我。

    指尖掠过凝结夜露的墨玉简,济笙的字迹在烛光里泛起血色涟漪。"紫徽凝霜,天帝銮驾破晓临司刑殿"几字如寒刃出鞘,最后那句"盼速归"更在瞳孔上投出森然剑影。

    砚中未干的朱砂突然翻涌如沸,我执起描金狼毫在云母笺上划开星河:"嗔怒不过浊世劫火,若九重天容不得烟波水色——"笔锋刺透三重玉版纸,墨迹在晨风里凝成冰棱,"便遣雷部三十六将,本仙项上这颗三花聚顶的首级,早已候过数轮春秋。"

    信鸟衔着战书般的回函振翅时,忽然低笑出声:“原来斩断三千枷锁,不过随心二字。”

    “当真随心斩断了三千枷锁?”

    低哑的声线裹着夜露飘来。抬眼便见问茶只披着件单薄里衣立在屏风旁,面颊虽仍苍白,眼尾却洇着病中潮红。

    "问茶,怎的起身了?"我忙扶他挨着身侧坐下,解下自己的外衫罩在他肩上。他偏头蹭了蹭裘毛领缘,嗓音闷在织物里:"头疼得厉害,睡不沉。"冰凉指尖刚要触到后脑伤处,被我轻轻截住腕子:"湖底撞出的淤血未散,不可乱碰。"

    他下颌微动算是应了,眸光却落向案牍间堆积的卷宗。"不是说好要一同处理上界公务么?怎的独自揽下了?"霜白袖口滑落半截,我将茶盏推至他掌心:"左右不过些琐碎文书,何须两人耗着?"

    瓷盏磕在案上发出脆响。"没有你在身侧,总睡不安稳。"烛火爆开灯花,将他睫羽投下的阴影晃得忽明忽暗。这些日子在下界相伴,我们早已习惯同榻而眠。与他共处时,心绪总能沉淀下来,不必在患得患失的漩涡里浮沉,亦无需提防温情脉脉后的致命利刃。

    他忽然倾身贴上我肩头,发间药香混着未愈的虚弱。

    "守了你整宿,倒真有些乏了。"就着这个别扭姿势将人揽起,锦衾滑落时瞥见他后颈未消的针痕。床幔垂落的瞬间,他蜷进我怀中的模样恍若归巢雏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