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杯。
"何时备的佳酿?"冰纹酒盏叩案上叮咚作响,"你不是素来嫌酒气污了仙气。"
却霜广袖拂过北斗杓柄模样的壶嘴,斟出的酒液竟化作游动的星雾:"早备着了。"
案几横亘在我与他之间,却霜带起流风,破天荒地斟满两盏琉璃杯。醇香顷刻漫溢,未沾唇齿已醺人,确是琼浆玉露。
"等等,你素来不爱这些。"我话音未落,他已然擎起青玉杯,琥珀酒液在月白衣襟前晃出光晕,"此乃我亲手酿的,名唤千年醉。"
我执杯轻笑:"是饮者醉卧千年,还是需千年光阴酿就?"
"皆是。"却霜仰颈饮尽时,鎏金抹额垂珠簌簌摇曳,将两重深意都斟入空杯。
指尖猛地打滑,杯中月影险些碎在摇晃之间。转念恍然,他素来不碰凡俗之物,想来只有亲手所制之物才堪入眼——若不算下界那盏被他饮尽的粗陶浊酒。
"此处混沌未开,着实无趣。"我转着渐空的杯盏望向天穹,"不若助昴日星官早些换值。"
佳酿余香凝作金丝缠在舌尖,恍惚间竟比瑶池玉露更销魂蚀骨。正待细品这千年醉的玄机,忽觉天光骤暗。
睫羽轻颤着睁开时,竹排下碎琼乱玉沉浮,原是亿万星子坠入天河。穹顶碎玉缀于墨缎,错落高低皆成星宿图谱,清辉交织处竟凝出上古浑天仪的虚影。
"战徽予我。"
却霜掌心悬在星河之上,浸着泠泠星芒。雪色袖口与玉色手指间,金线绣的纹路正与天幕共鸣。
我反手召出战徽,白色流光在指间转过三寸,恰落在他微蜷的指尖:"帝君可要倾囊相授。"尾音未散,忽被他扣住手腕。
"剑势九千需以元神饲剑。"他并指点在我灵台穴,万千星辰倏然在天河倒转,"待你养好本体,累积修为,这招..."剑身忽然发出清越鸣响,漫天星斗皆成剑影,"便是九重天最耀眼的战力。"
剑气拂过星河,他赠我的东西正在掌心发烫。
"剑气要像看北斗七星——"此刻星光正映在他侧脸,比浩瀚星海更吸引人,"得连点成线。"
竹排随他剑指轻晃,我顺势枕着银河躺下。左手虚搭在青鸾玉带扣上,看星辉尽数化作他剑穗流苏。
"看好了。"
战徽突然震出凤鸣,青光竟凝成百鸟朝凤。他旋身时二十八宿同时移位,天玑星堪堪擦过剑锋,泼墨长发扫过的轨迹恰是太微垣星轨。
我捻着尚存余温的酒杯轻笑。三界都说紫徽帝君剑招凌厉,却不知他教剑时会把杀招藏在北斗第七星,更不知破军星亮起的刹那,他眼底会有比瑶池还温柔的光纹。
竹排忽然浸在参宿星光里,我仰头饮尽第七盏琼浆时,天河正逆涌成漫天银珠。却霜剑指抹过青鸾战徽,霎时九千虚剑化作北落师门星阵。
"看星轨。"
他广袖扫过天市垣,仙衣竟与银河同频明灭。虚剑群突然裂作二十八道流光,恰对应东方苍龙七宿昂首之势。我束发的缎带忽被剑气惊动,惊觉银河碎浪正凝成浑天仪刻度。
最亮的星辰突然坠在他剑尖,那团青光暴涨的刹那,我腕间血珀珠无风自鸣。九千虚剑归一时,天河倒悬的亿万银珠同时震颤,每颗水珠里都映着他剑指北斗的残影。北斗第七星突然大亮。漫天银珠轰然坠河,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星屑,其中三粒正巧落进我空了的琉璃盏——恰组成天狼星冠的模样。
青芒剑气在天际收作星点时,雪色衣袂破开潋滟珠帘。我指尖微颤,琉璃盏顺着袖口滑落,坠向粼粼波光。
那人旋身带起半空银纹,战徽在月下划出弧光,堪堪托住下坠的玉杯。竹筏尾部溅起的水珠尚未落回河面,他已单足踏着晃动的青竹仰首饮尽残酒。天河倒悬的碎星落进他晃动的瞳孔,袍角翻飞间,被掷向银河的杯盏折射出泠泠清辉。
"接着。"
随着这句裹着笑意的低语,战徽化作银芒掠回我腕间。他挥手振开万丈月华踏浪而来,乌木案几被剑气扫入雾霭,玄金暗纹的衣摆铺陈在竹筏上时,带着熟悉气息的手指已撑在我身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