抬目的一瞬,尾音突兀地卡在喉间——桌案旁雕刻工具反着冷光,松烟弥漫的常青树叶片上,还沾着他袖口特有的雪松香。阁楼木梯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我撞翻书架冲进回廊时,惊起满室浮尘在光束中狂舞。
"徽!"喊声撞在九曲回廊的朱漆柱上,震落几片斑驳朱漆,方偏门青铜兽首咬着生锈锁链,平日总在廊下打盹的奉左迎右竟也不见踪影。落寞顺着地砖爬满衣摆,我盯着大厅主桌上微微倾斜的越窑秘色瓷,突然发现茶托下渗出一点褶皱的阴影。
原来奉左迎右被叫去布置清扫玉街与凌霄宫了,留了信给我告知去向。
阁楼浮尘在斜照里缓缓沉降,我枯坐在他残留着体温的坐垫上。青丝垂落遮住半幅画稿,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常青树叶片雕纹——那里有他收尾时惯用的螺旋刻痕。刻刀突然在掌心发烫,我抓过未竟的事宜雕琢,碎玉屑混着冷汗渗进指甲缝,直到又一晨昏交替终于刻完与他相似的叶脉走向。
"成了。"我对着这尊玉雕轻笑,檐角惊鸟铃恰在此时震碎晨露。推开方偏门青铜门环时,千年未变的云海正在翻涌,问茶玄色仙袍刺破雾霭,威越腰间玉珏与我的锦盒发出共鸣清响。
"聂容,你..."问茶拈诀拂去我肩头玉粉,佛珠不慎勾住一缕散发,"怎么憔悴得像是刚历过劫?"
我将锦盒抛向威越时,缠枝莲纹的盒角在天光里划出焦痕:"劳驾二位替我挡了这苦差。"他们接盒的瞬间,我瞥见自己指尖被玉髓沁出的青紫色——像极了某个时刻跪坐在雪地时的模样。
威越启唇欲言,却被我扬起的手制止:“我还有很重要的事,先让我休息好再说!”
凌霄宫阙的晨钟恰在此时轰鸣,震得脚下云砖微微发颤。我逆着金光倚门而笑,看自己拖长的影子渐渐吞噬门楣上斑驳的"方偏门"篆刻。
青砖地缝里的杂草硌着后颈,竹影在眼皮上织就碎金帘幕。风穿过檐角十二连珠玉磬,将问茶渐远的絮语碾成齑粉。恍惚间有衣料摩挲声碾过满地落英,惊醒了沉睡在石阶缝里的玉色蜉蝣。
"醒醒。"
带着熟悉温度的掌心贴上脸颊,惊得我睫毛颤动如垂死蝶翼。衣袖拂过鼻尖时,我看见阳光正沿着他新换的錾金螭纹腰封流淌,最终汇入左衽交叠处的玄色暗绣。
"徽!"猛然攥住他小臂时,才确定不是梦境。他发间玉簪已换成九转玲珑金冠,将散落的月光收束成银河,却压不住眼角漾出的潋滟水色。
"那日..."我指尖触到他领口新绣的云雷纹,突然嗅到熟悉的松烟墨香——是我刻玉雕时用的那方老墨。满院风荷在此刻屏息,他垂落的发丝扫过我腕间血珀珠,竟牵出丝竹管弦般的颤音。
他指尖穿过我散落的青丝时,惊醒了蜷缩在发间的夕阳光斑。暮色正沿着金冠垂落的流苏攀爬,在我们之间织出琥珀色的茧。"那日忽然记起有急事,就仓促离开了,你找我了吗?"我盯着他襟前晃动的错金银螭纹佩,听见檐角铁马突然发出清越的碰撞声。
"找了!连奉左藏在灶膛里的陈年梅子酒都翻出来了,还以为又是一个梦呢。"尾音消散在突然卷起的穿堂风里,惊得廊上栖息的一排仙鹤剧烈摇晃。
他忽然俯身拾起我滑落的血珀珠,额头扫过手背激起细微战栗:"梦?"衣袖拂过石阶,带起沉积多年的梨花香,"或许是你我初遇时的倒影。"
远处玉街上空突然炸开烟花,鎏金的光瀑映亮他襟口暗绣的十二章纹。我下意识摸向颈间凤羽,赤金翎毛正渗出融融暖意:"天帝宴席的焰火恐怕都燃到第三轮了,你初来乍到,只怕是未收到请柬吧!"
"玉街的琉璃砖冷得像昆仑山的阶前雪。"他没有回应我的猜测,忽然屈指轻弹,血珀珠瞬间便回到了我腕间,两两相撞的珠子发出空谷回音,"倒是你,枕着青玉砖竟能睡得安稳。"夜风卷起他半幅未束的长发,掠过我手背时恍若千年寒潭泛起的第一道涟漪。
“我只是太累了!”我如此解释。
暮色漫过青砖地面时,他突然拽着我穿过庭院。房门吱呀作响,我瞥见案头未收的书本在余晖中泛光,转眼却被他径直按在铜镜前的木凳上。
"别动。"檀木梳利落地分开打结的发尾,手臂擦过我耳廓,带起几缕松香。镜中映出他骨节分明的手正将碎发归拢,动作比擦拭剑穗还要利落三分。
"我知道我这几日有点不修边幅,倒也用不上这么正式吧?"我扯了扯高束的马尾,银冠冰得后颈发麻,仿佛要去玉街找不待见我的天帝述职。话没说完自己先笑出声,震得案上书页哗啦作响。
镜子里他眉峰微挑,暗金发带在指尖绕出流云纹:"因为要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