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动作浮动的衣袂,忽然读懂何为"大巧不工"——原来真正的傲气,是连锋芒都化作绕指柔。
我的目光大约烧穿了他袖口,他执刀的手忽然停止,睫羽掀起时,眸光竟比昆仑巅的雪刃更凛冽:"你怎么尽看我来了?"
这句嗔问像桃花汛期的急雨,惊得我袖中藏着的半块玉料险些坠地。
"那个……"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寒玉,那些裂痕恰似我支离破碎的记忆,"我这笨脑子,实在记不起怎么称呼你?"紧跟着又道,“我因为你的到来还罚了奉左。”
刚要起身,却听见他刀尖在寒玉上叩出清越的钟磬音:"不用去了,我进来时说了让他免跪。"
"你既然要和我重新认识——" 刻玉刀忽然化作狼毫,他睫羽垂落如断桥残雪,笔尖在青玉案上勾出上古云篆,"那就叫我徽吧。"
"徽!"
这个名字在唇齿间绽开时,窗棂外恰好掠过衔着琼花的青鸾。他身上的雪松香忽然变得绵长,像是把千年岁月都酿成了这一声应答:"嗯,这个字被你唤来比旁人好听。"
阁楼檐角的铜铃凝固在第七个晨昏交替之际,浮尘在光束中跳着亘古的祭祀舞。我们隔着青玉案上堆积的玉屑,总能同时握住对方需要的物品,那些心有灵犀的瞬间,像极了两片契合的璇玑玉衡在星盘上重逢。
当最后一道抛光在玉凤首端完美收束,刻刀落案的脆响惊醒了沉睡的烛龙。"徽,快看我的作品。"
捧起的玉器映着天光,我看见自己眼瞳里跳动着久违的星火,恍若百年前刚接过飞仙玉牒的样子。
他指尖还沾着常青树的玉粉,目光却已穿透千年霜雪:"你出手,自当巧夺天工。"
"可惜这是帮别人刻的——"
锦盒合拢时锁扣发出清脆呜咽,我转身望见他衣襟上堆叠的碎屑,喉间忽然涌上瑶池蟠桃初熟时的酸甜,"要不我再刻个什么送你吧?"
他倚在窗边无奈轻笑,面前是一颗半人高的玉树,大致已经完工,就剩打磨抛光这些细活未做。"我认为你还是快来琢磨这棵常青树比较实在?不然到时交不出东西可别赖我。"
"真是连事情轻重缓急都忘了!"我攥住凌乱发丝,视线越过他身侧的空位。漆色斑驳的木质课桌发出吱呀声响,抬腿跨过时带起一阵穿堂风。
苍白的指节突然扣住我手腕,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:"你当心些,这里是窗户,你又怕高,一个不稳摔出去了怎么办?"
我望着他担忧的神色,任由外面的冷风灌满衣襟:"我没想那么多。"他眼中涌起的涟漪让我心惊,待回过神时,拇指已抚上他微皱的眉头。"以前在凡间做人时爬树,也是这般高摔了下去,顶多受点皮外伤,"尾音消散在彼此骤然缩短的距离里,"你是担心过头了。"
我们的影子被光拉成纠缠在一起,他后退半步时,我看见自己模糊的轮廓映在他骤然收紧的瞳孔里。这个认知让我喉头发紧——我连自己做人爬树摔下的场景都记得这般清楚,那那些被我遗忘和他的朝夕该是怎样细密的年轮?此刻这般逾矩,不知可会惹他厌烦?
我抽回手,眼前掠过一抹猩红残影。未及反应便抓住他欲藏的手臂,衣袖滑落瞬间,十二枚血珀珠正咬住一缕清晖,在皓白的腕骨上灼灼生辉。
"这是......"指腹摩挲着温润珠体,琉璃纹路里还蜷缩着春寒料峭的凉意。我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:"徽,你这个是哪里来的?"
他睫毛忽闪惊起一片阴翳,我这才惊觉指尖已陷入对方肌肤。正要松手道歉,却被他沙哑的尾音钉在原地:"是你的。"
后腰猛地撞上冰冷墙砖。血珀珠在他手中泛着暗红光泽——这分明是阿娘临终前裹进我襁褓的遗物,说要留给......指甲深深掐进窗台的沟壑里。
徽忽然托起我僵直的手掌。珠串带着体温滑落腕间时,两颗相撞的珠子发出空响,像是从很深的岁月里荡来的回声。"收好。"他食指无意识摩挲着残留红痕的腕部,目光穿过我落在窗外晃动的琅玕竹上,“有些羁绊斩不断理还乱,所幸这次还能退回原点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