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独,少了那个最应该看到这一切、最应该承受这份悲怆的人——臻歆。
他还在天之涯的结界中,沉睡着,融合着,浑然不知那个跨越时空寻他、为他燃尽一切的爱人,已经为了他一个“还债”的承诺,彻底化作了虚无。
流云茫茫,风雨霏霏,大地颜色在枯黄与萌绿间挣扎交替。远望山野,点点新绿似真似幻,昭示着又一个春天在风雨飘摇中悄然迫近。
高山之巅,烟雨濛濛。
一个白衣男子撑伞而立,半边身子隐在伞下,仿佛与这湿冷的天气融为一体。他面前是一株半人高的几近枯萎的金色牡丹,经年累月都未能养出一丝生机。男子每年都会挑这春归未归的时节,来此驻足,看一看,问一问。
“我又来看你了。近来风雨过多,过的好吗?”
声音轻柔,却只有风雨作答。他早已习惯这沉默。
然而这一次,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问完即走。雨水顺着伞沿滑落,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他望着那颜色暗淡的花苞,沉寂多年的心湖被风吹皱,泛起前所未有的涟漪。
“不管你想我不想,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柔了几分,像在哄一个倔强的孩子,“我想你了,你出来的话我就带你去玩儿,我带你去偷土地公家的菜,山神家的鸡。”
他缓缓伸出手,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胆怯的珍重,轻轻、轻轻地触碰那冰凉紧实的花苞瓣尖。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。
“少康说这朵花没有心……”他低语,指尖微微发颤,“我还给你罢。只是这么多年了,它早已与我骨血相连,有没有用我也不知道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,“试试看,好不好?”
时间在无声的烟雨中悄然流逝。他从久站到久坐,最终倚靠着冰冷的山石,在风雨声和那株金色牡丹的陪伴下,疲惫地合上了双眼。烟雨依旧,半分未歇。
三厚宫。
诺白心神不宁地在殿内踱步。臻歆离开时那句“不用等我”言犹在耳,此刻却像巨石压在心头。不安如藤蔓般疯长,他再也按捺不住,冲出宫门直奔离析宫。
宫内,瑾年正与莫翼对弈。棋盘上黑白交错,却透着股心不在焉的滞涩,一炷香过去,竟还未分出胜负。
“两位大仙!”诺白气喘吁吁地闯入。
莫翼捏着一枚棋子,头也不抬:“臻歆还没回,今日他不是看帝丹去了吗?”
瑾年也扯出一个笑,试图安抚:“是啊,有事找我也一样。”
诺白急得跺脚:“我正是找你陪我去找他啊!他今日去的时间太久了!以往至多半柱香,今日都过了半天了!”
“啪嗒!”莫翼手中的棋子应声跌落,砸乱了本就混乱的棋局。他猛地站起,脸色骤变:“糟了!他那性子……怕是等不下去了!”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,他一把拉住诺白手腕,“快走!”
瑾年看着瞬间空荡的棋局,嘀咕了一句:“唉,方才好像我赢了……你们跑什么?”他随即也意识到不对,追了上去,语气带着不解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,“臻歆最是没良心了,当年帝丹为他燃尽修为、魂魄消散,也没见他掉一滴泪,他能出什么事?”
瑾年不了解臻歆,诺白和莫翼却深知。臻歆的思念如同深埋地底的暗河,初始平静无波,让人错觉他冷漠无情。可时光的刻刀最是残忍,那思念非但不会消减,反而会日积月累,最终冲破堤坝,化作吞噬一切的洪流。
三道身影先后落于烟雨笼罩的山巅。
“臻歆!”诺白和莫翼的声音带着焦灼,穿透雨幕。
无人应答。只有一把孤零零的伞,斜倚在金色牡丹旁,挡住了伞下所有的景象。两人心头一沉,从位置推测,臻歆应是靠着牡丹睡着了。
“好浓重的……血腥味!”落后一步的瑾年甫一落地,眉头便紧紧锁起,声音带着惊疑。
刹那间,万籁俱寂,只剩下风雨呼啸。诺白和莫翼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,竟不敢上前揭开那把伞。
“没、没事的……”瑾年强自镇定,声音却有些发干,“是土腥味!下过雨的山土就是这味儿……”他像是要说服自己,大步绕过两人,猛地挥手拂开了那把碍眼的伞!
眼前的景象并非预想中的鲜血淋漓,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、令人心碎的“温柔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