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翼二字,被他咬得格外清晰。
自打遇见帝丹,臻歆的眉头就没舒展过。此刻听他如数家珍般念着自己的家谱,臻歆只觉得这人简直有病!明知自己非人却不抓捕,有所图谋又不直说,让人无所适从到近乎抓狂!
帝丹却毫无自觉,依旧不管不顾地说下去:“你年方十八,尚未婚配。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,“你父亲说因你身上日益强盛的龙气,恐被皇族术士察觉。为保你性命,更怕连累阖府上下不得好死,才将你藏匿起来,改名换姓。他自认无力清除你身上的气息,又想护你周全……”帝丹的目光锐利地锁住臻歆骤然苍白的脸,“……便暗中做了反臣。”
似乎是感知到了臻歆此刻的滔天震惊,帝丹特意停下了脚步。臻歆若能掌控自己的身体,此刻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击晕拖入暗巷——这般大逆不道之言,他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、于闹市之中对自己嚷嚷!
“不必如此看我。”帝丹迎着他惊怒交加的目光,语气带着几分了然,“你心知肚明,令尊早已心怀问鼎之志。你,不过是他养在那儿的一枚棋子罢了。” 他所掌握的秘密更为惊人:臻歆如今的躯壳乃当朝大将军的第六子,是莫翼得知臻歆逝去的消息之后,窃取海神至宝“沉魂”施展秘法,只要臻歆魂魄一旦经过冥府轮回,他便可将其捕捉,恰逢当年将军府四夫人带着陆清游湖,不幸双双落水而亡,他便“偷龙转凤”将魂魄送入那具躯壳,才得以成长至今。
臻歆猛地垂下了眼睑,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蝶翅般的阴影,遮掩了所有翻涌的情绪。无人能窥见他心中所想。
“我知道你抗拒这被安排的人生,”帝丹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,“你曾尝试沟通,甚至……愿放弃生命。但他用你养母的性命为饵,使你进退两难。这困局,你苦寻多年亦无两全之法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,“而我,有法子消解你的烦恼。只需……你应我一事。”
臻歆倏然抬首,眉宇间一片沉静的冷冽,只无声地蹙起眉头,以眼神质问:何事?
帝丹唇角微勾,伸出修长的食指,轻轻点在臻歆光洁的额上,带着安抚的意味缓缓抚平那紧蹙的眉峰。“不过,”他眼中笑意加深,“此事,要等你不讨厌我了,我才会说。”
额上那带着体温的轻触,让臻歆感觉自己被当成了懵懂孩童般对待,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强烈的懊恼——讨厌他?简直理所当然!
两人再度沉默前行。帝丹的目光不时悄然落在身侧的臻歆身上,对方始终板着脸,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,明知被注视也故意视而不见。帝丹唇边的笑意更深。临近客栈门口,他忽地倾身,低头凑近臻歆耳畔。臻歆猝不及防,侧脸被迫承受这过分的亲近。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,帝丹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促狭:“瞧你一脸不痛快,这茶我便不喝了,省得你喝到一半忍不住泼我一脸。若想开口说话……”他刻意停顿,满意地看着臻歆耳尖微不可察地一动,“就在心里默念我的名字……九遍。九乃极数,寓意长久。念一次,一次九遍,管一天。我会数着的。”
行至祥源客栈门口,早已等候多时的章叔一眼便认出了帝丹那把惹眼的大伞。见两人忽然驻足雨中,他立刻撑开手中的伞,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。
“公子,可算等到您了!”章叔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关切。
臻歆忆起帝丹那句“念九遍名字”的荒谬要求,只能挤出一丝干涩的笑容。真要那般重复默念他的名字,岂非如同那些深闺怨妇日日低唤情郎?光是想象那场景,臻歆便觉得难以忍受,心中的厌烦又深了一层。
“走吧,送你到屋檐下我再离开。”帝丹的声音打断了臻歆的腹诽。
甫一站定在干燥的屋檐下,帝丹便抬手轻拍了拍臻歆的肩,作简短告别:“进去吧。此刻你定想静下来,好好思量如何与我周旋。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提醒,“莫要忘了用饭。”
臻歆凝望着帝丹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,待他说完,对方果真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。不明就里的章叔困惑地摸了摸头,还是对着帝丹的背影点头致意,口中唤着“公子”便欲引臻歆入内。
就在臻歆左脚刚踏入店门门槛的刹那,那股无形中束缚着他行动的法力骤然消散!他下意识张了张口,然而被禁锢的喉咙依旧发不出半点声音。心念电转间,臻歆猛地侧身越过章叔,拔腿便朝雨幕中追去。
客栈外,只有淅淅沥沥的雨丝织成细密的帘幕,哪里还有帝丹那抹身影?
“公子,怎么了?”章叔急急折返,枯树皮般的手撑着伞,满脸疑惑地追问。
臻歆神色晦暗不明,只缓缓摇了摇头,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固执的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