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帝丹才察觉周遭那些探究的私语。他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,心中默叹:“不肯在外人面前认输,还是这般倔强要强。”
二楼客房内,章叔仔细关好房门,忧心忡忡道:“公子,您都大半日未曾进食了,怎能说不饿呢?”
臻歆本欲将疑虑告知章叔——那帝丹行迹可疑,沉魂两次因他接触而异常发热,绝非寻常;而那荷包,分明在梦中见过,定是帝丹之物。他猜测对方十之八九是为这荷包而来,想着归还便能了结,却遭对方断然否认。如此一来,帝丹的真正意图便如坠迷雾。
然而话到嘴边,又被他咽了回去。帝丹目的未明,自己平生也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,何苦平白惹人担忧?于是只对章叔吩咐道:“你且下去守着,若有空位便先用饭,吃饱了带些上来予我即可。我在房中稍作歇息。”
章叔只当臻歆是厌烦楼下喧嚣,才婉拒了那位公子的邀请,心中释然,连忙应声退下。
待章叔离去,臻歆又从怀中摸出了那个荷包。他坐到床沿,将内里物什尽数倒在锦被上,指尖在碎玉间小心拨弄、拼合。好一阵功夫,那堆零散的玉片才终于显露出完整的轮廓。看清玉形的刹那,一个单字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:“丹!”
恰在此时,屋外走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。臻歆心头莫名一跳,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将碎玉拢起,藏回荷包,塞入怀中。待脚步声远去,他才暗自松了口气,连自己也不解方才为何如此紧张。
这客栈甚是简陋,客房内仅一床、一妆台、几把木凳而已。楼上陆陆续续有住客回房歇息,想来章叔此刻已在楼下用饭。臻歆索性向后一仰,躺倒在床榻上,阖上双目,帝丹那张俊雅又透着几分莫测的脸庞便在脑海中浮现。他一边静待章叔送饭,一边暗自思忖。一阵不知从何处钻入的轻风拂过面颊,带来几丝凉意,意识也随之朦胧起来,仿佛又将堕入一个未知的梦境。
“当心,你差点摔了。”撑着油纸伞的人及时伸手扶稳了踉跄的臻歆。他将伞微微倾斜,遮在两人上方,温声问道:“我该如何称呼你?是臻歆吗?”
眼前人的面容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,臻歆却怎么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。他怔怔地摇头,沉魂传来的灼热感分明在警示此人或不可亲近,然而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眸,他竟不由自主地开口:“改了……有人说那姓名不详,只在外间偶尔一用。我叫陆清。多谢公子相扶。”
帝丹唇角微扬,欣然点头。他的目光长久地流连在臻歆脸上,专注却不显轻佻,那眼神里蕴藏的喜爱,真切而自然。
“敢问家住何方?”帝丹又问。
臻歆仿佛被摄去了心魂,再次如实相告:“京城。”
“既是有缘相逢,我请你饮一杯,如何?”
“饮酒?”臻歆又是一愣。
周遭景物如流光飞逝,眨眼间,两人已置身于一座雕梁画栋、极尽奢华的酒楼之中。临窗雅座,珍馐美馔摆满桌面。臻歆环顾四周,座无虚席——这正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富贵春酒楼!
“此地算是凡间顶尖的酒楼了,纵是他家一盘素炒白菜萝卜,滋味也胜过天上的琼浆玉露。不过,价钱自然也是不菲。”帝丹替两人斟好酒,见臻歆仍不动筷,便问道:“你还不饿吗?”
臻歆像着了魔似的,全然忘了对方身份的可疑,只顺着心意傻乎乎地应道:“饿了。”
“饿了怎不吃?”帝丹语气关切。
望着那双似乎能包容一切的眼睛,臻歆缓缓道:“我自幼患有心疾,这些荤腥之物……还有酒,皆不可沾。”
“无妨!”帝丹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。
臻歆不由睁大了眼睛,这才发觉对方不知何时已握住了他搁在桌面上的手。帝丹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,重复道:“我说无妨。有我在,你想做什么都可以。”
那话语中的力量与神色间的确信,仿佛有魔力一般。臻歆竟真的拿起了象牙筷,开始一箸一箸,不急不缓地夹菜进食。纵然腹中饥饿,他的仪态依旧从容雅致,只是眉宇间流露的满足,清晰可见。帝丹则收回手,执起酒杯,只偶尔浅啜一口,桌上的菜肴分毫未动。
“你不吃些吗?”臻歆咽下一块软糯的红烧肉,问道。
帝丹轻轻摇头,目光落在臻歆清雅的侧脸上,语气平静得如同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:“公子秀色可餐,足矣。”
他说这话时神色淡然,语速平缓,毫无刻意调笑之意,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晴好。然而话音落下,他微微垂眸,唇边漾开的那一抹温柔笑意,却如春风拂过冰湖,瞬间定住了臻歆的心神。臻歆望着那笑容,连咀嚼都忘了,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