臻意颤抖着打开手中的信。信纸很薄,上面的字迹虚浮无力,断断续续,显然书写之人已到了油尽灯枯之境,却仍努力维持着清晰:小意:见字如晤。当你看到这封信时,哥大概已经……去找爹娘口中说的那个‘很远很远的地方’了。别难过,哥只是……太累了,想好好睡一觉。爹娘回来了,我总算……能安心歇歇了。
爹娘……就托付给你了。娘她……吃了太多苦,有时清醒,有时迷糊。你多担待些,多顺着她。爹这些年……也不容易。替我……好好照顾他们,替我这个不孝子……多尽些孝心。就当是……哥最后求你了。
哥知道你心里有疑惑,也有自己的路要走。无论你记起多少过往,无论你将来是何等身份,别忘了,你永远是我最疼爱的弟弟,是爹娘的儿子。这个家……永远是你的根。替哥……替我们……好好活着。把爹娘没享过的福,哥没看过的景,都……替我们去看一看。
至于……那个人……
信纸此处有一片模糊的晕染,似是水渍。
内丹,我已托爹转交。这是哥……唯一能帮你们的东西了。恩怨情仇……到此为止吧。莫再寻我,莫再追究。找个……真心待你的人,好好过。替哥……去爱,去活。
哥臻歆绝笔
信纸从臻意颤抖的手中滑落。他猛地抬头看向内屋紧闭的门扉,又看向跪在地上、如同被抽去魂魄般的帝丹,巨大的悲恸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。哥哥信中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钝刀在割他的心,那未尽的叮嘱,那故作轻松的告别,那深藏的不舍与释然……“替哥去爱,去活”……这最后一句,更是让他泣不成声!
帝丹依旧跪在那里,仿佛一尊凝固的石像。他不再哀求,不再嘶吼,只是死死地盯着臻于善消失的那扇门,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和荒芜。不知过了多久,久到暮色四合,寒露渐起。
内屋的门“吱呀”一声,再次打开了。
臻于善独自走了出来,手里捧着一个极其朴素的陶罐。那陶罐没有任何花纹,粗糙而冰冷。他走到帝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天神,如今却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绝望的男人。
“臻歆他……”臻于善的声音苍老得如同枯木摩擦,“……只剩这个了。”
他将陶罐缓缓递向帝丹。
帝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仿佛那陶罐重逾千斤。他抬起头,眼中布满血丝,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陶罐,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穿透。他颤抖着伸出双手,那动作缓慢而沉重,仿佛每移动一寸都耗尽了他全部的生命力。当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那冰凉的陶罐时,一股巨大的悲恸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!他猛地将它紧紧抱入怀中,如同拥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,又像是拥抱着一个冰冷绝望的诅咒。
他低下头,将脸颊紧紧贴在粗糙冰冷的陶罐上,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,无声地滴落在陶罐上,迅速被冰冷的陶土吸干,只留下深色的印记。他抱得那么紧,那么用力,仿佛要将自己的骨血、自己的灵魂都融入其中,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已然消散的温度,抚平那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痕。
臻于善看着他无声恸哭的背影,最终只是深深地、深深地叹了口气,转身,步履蹒跚地再次走进了那扇门。
夜色彻底笼罩了小小的院落。
臻意呆呆地站在原地,看着抱着骨灰罐、蜷缩在冰冷地面上的帝丹,看着那扇紧闭的、带走了他所有亲人的门,巨大的孤独和悲伤将他吞噬。哥哥的信还在他手中,那字里行间的嘱托和最后的诀别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帝丹终于动了。他抱着那冰冷的陶罐,极其缓慢地、艰难地站了起来。他不再看臻意一眼,不再看那紧闭的房门,仿佛整个世界都已与他无关。他踉跄着,一步一步,抱着他仅存的、也是他亲手毁灭的“世界”,走向院门,走向外面更深沉的黑暗。
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呜咽着,如同送葬的挽歌。
帝丹的身影最终融入了无边的夜色和夜风之中,消失不见。他怀中的陶罐,成了他此世唯一的重量,也是他灵魂永恒的囚笼。
这一世的爱恨痴缠、阴差阳错、刻骨铭心与追悔莫及,至此,终成绝响。而臻歆留给臻意的那封信,连同那句沉甸甸的“替哥去爱,去活”,则成了留在这尘世间,最后的、无声的叹息。
此刻,冥府鬼界,血雾弥漫,百鬼哀嚎声撕心裂肺,此起彼伏。忘川河水翻涌上涨,几乎漫过堤岸。三生石畔,幽魂臻歆怔怔凝视着石壁上映现的画面,终于明白了自己与帝丹那纠缠千年的宿缘根源——原来,竟是他曾在多年未成仙前,偷食了他的心。
石壁光影流转,映出一座仙气缭绕的山巅。那是初登仙道的帝丹,面容稚嫩如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