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天……臻意就醒了。”臻歆的声音带着一种耗尽心力的虚弱,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等他醒了,就留他照顾帝丹……我们回烟霞村去。”
虽是有气无力,臻于善却清晰地感受到了儿子话语中那份不可动摇的意志。帝丹昏迷不醒,臻歆倔强沉默,他什么内情也问不出。只能从这惨烈的局面猜测:两人定是爆发了极其激烈的冲突,激烈到让儿子失控举刀,又在最后关头拼死相救。帝丹背上那些深浅不一却多数整齐的伤口,像是一场沉默的献祭——一方毫不反抗,另一方最终……还是松开了毁灭的手。这像一场惨烈的赌局,结局是两败俱伤。
“好哎!”一直安静待在一旁的小舟,一听到“回烟霞村”,仿佛瞬间将之前的恐惧担忧都抛到了九霄云外,立刻开心地喊出了声。
臻歆苍白的嘴角勉强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对着母亲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,声音低哑而温柔:“嘘……娘,这里有病人……不要那么大声。”
小舟看着儿子脸上那近乎透明的苍白和眼底深藏的凄然,心头莫名地涌上一阵酸楚,直冲眼眶。她不由自主地走近臻歆,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天真和急切,认真地说:“你……你是在为这个人难过吗?我也可以帮你救他的!阿善教过我……教过我怎么飞上树摘果子,还教过我被树枝划破了手指,怎么让它快点好起来!我帮你救他,好不好?”
臻于善连忙低声解释:“她思绪还有些混乱,受不得太大刺激,只能慢慢引导……不过你娘向来聪明伶俐,稍加点拨就能融会贯通……”他看向小舟的眼神充满温柔与骄傲,“她要是没遇上我,没经历那些事……一准能青云直上了。”
臻歆心中了然。眼看母亲抬手就要施法,他连忙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制止:“不了,娘……让他好好休息就好。已经过了中午了,您和爹先出去歇会儿……”他强撑着精神安排,“等我稍微收拾一下这里,就去做饭。”
小舟并未排斥臻歆的触碰。她顺从地点点头,随即又像想起什么,眼睛亮晶晶地转向臻于善,带着一种想要分担的雀跃:“我也会做饭的!让他收拾屋子,阿善,我们去做饭给臻心吃,好不好?”
臻歆的心绪被小舟的提议轻轻拨动,恍惚间仿佛时光倒流。眼前浮现出儿时熟悉的画面:他和臻意被勒令收拾乱糟糟的房间,厨房里传来爹娘吵吵闹闹却又充满烟火气的做饭声。不一会儿,诱人的饭菜香气便会弥漫整个屋子。然后,一家人围坐桌旁,他和臻意常为争一块肉在筷子上“打架”,而那块肉,最终总会被爹爹稳稳夹进娘亲的碗里。那些简单而温馨的日常,曾是支撑他走过漫长孤寂岁月的光。
“好!”他应道,声音里努力挤出一丝温度。
看着小舟对臻歆流露出的亲近,臻于善心中感到一丝宽慰。即便日后臻歆所爱之人可能离去,至少还有他们这些血脉相连的亲人可以成为他的港湾,不至于让他孤身远走天涯。他能做的,便是尽力填补那些缺失的陪伴,在臻歆心中慢慢筑起亲情的分量。虽然他知道,这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滋养,但他会竭尽全力。
爹娘离开后,房间重归寂静,只剩下帝丹微弱的呼吸声。臻歆深吸一口气,起身找来以前备下的药材,默默碾碎。当那些刺目的伤口被药粉一点点覆盖时,他颤抖的手终于渐渐平稳下来。
他又从柜中取出干净的布,撕成布条。温热的指尖穿过帝丹冰凉肌肤间的空隙,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狰狞的伤口一一包扎妥当。盖好被子,他坐在床沿,用干毛巾轻柔地吸干对方湿漉漉的长发,再将毛巾晾起。最后,他仔细清理了地上残留的血水痕迹。
做完这一切,饭菜的香气果然从门外飘了进来。臻于善敲门唤他去吃饭。饭桌上,臻歆表现得与平常无异,甚至能回应几句爹娘的闲谈。只是他吃得极慢,每一口饭都咀嚼得异常仔细,仿佛多含一会儿就能品出甜味来。平静的表象下,丝毫看不出这是个刚刚经历了一场足以撕裂灵魂的激烈争吵、甚至差点手刃爱人的人。一切都笼罩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之中。
夜幕低垂,窗外再次下起了瓢泼大雨。臻于善将小舟哄睡后,自己却辗转难眠。他竖起耳朵,仔细倾听臻歆房内的动静,除了哗哗的雨声,一片死寂。他几次走到臻歆房门外,手抬起又放下,终究寻不到合适的理由敲门。
臻歆静静地躺在帝丹身侧,眼睛在黑暗中睁着,毫无睡意。他知道父亲的不安,也知道这种担忧会随着夜深人静而逐渐松懈。他在等待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。
果然,当臻于善第五次轻手轻脚地来到门外,屏息聆听片刻又悄然离去后,房间彻底安静了许久。臻歆知道,父亲的身心终究抵不过凡人的疲惫,此刻应是睡下了。他悄然起身,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,闪身离开了房间,朝着臻意所在的房间而去。
木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,隔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