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伤
硬的手,用冰凉的指尖,近乎虔诚地捧住臻歆同样冰冷的脸颊。苍白的唇艰难翕动,每个字都带着溺水般的乞求:“好……好……你说……便是……怎样都依你……不气了……求你……别丢下我……”

    把他遗弃在深渊的,从来不是眼前这个人啊……臻歆心头剧痛,他知道帝丹已彻底迷失在伤重与混沌的迷雾里,甚至可能不知自己拥抱着谁。

    凝望着臻歆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凄怆,帝丹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,极其缓慢地、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小心,将冰凉的唇轻轻印上臻歆同样冰冷的唇瓣。他需要确认这微弱的连接,确认未被推开,才能攫取一丝虚幻的安稳。

    那触感,依旧是记忆中的柔软。短暂的停留,没有抗拒……是宽恕了吗?这模糊的念头如同沉渊里透下的一缕微光,让帝丹濒死的心获得片刻慰藉。他心满意足地、彻底地阖上了眼。

    情之一字,何须惊天动地?仅仅是这“未被拒绝”的须臾,于他,便已是撼动神魂的惊雷。

    他爱他,每看一眼,那爱意便蚀骨一分,深到足以背叛过往的执念、既定的轨迹,甚至背叛自己……然而残破的躯壳终究承载不住这汹涌的情潮与灭顶的创伤。排山倒海的剧痛将他彻底吞噬,意识沉沦的瞬间,身体向后倾倒,最后烙印在模糊感知里的,是臻歆一声撕裂心肺的惊唤:“帝丹——!”

    臻歆肝胆俱裂!猛地探手,在帝丹后背即将砸向冰冷泥泞的刹那,死死扣住他的手臂,牙关紧咬,将他沉重的身躯翻转过来,驮上自己单薄的脊背。帝丹的头颅无力地垂落在他颈窝,温热的鲜血混着冰冷的雨水,不断从那些狰狞的伤口汩汩涌出,浸透他的衣衫,又顺着他踉跄的脚步,在泥泞中蜿蜒滴落成线。所幸这倾盆暴雨依旧肆虐,无情地冲刷着地上刺目的猩红。

    爹娘还未归家,定是被这骤雨阻隔在外。

    臻歆背着帝丹,每一步都踏在刀尖,耗尽他残存的气力。终于挪回木屋,他几乎是瘫软着将帝丹安置在床沿。帝丹已完全失去知觉,躯体冰冷僵硬如石。臻歆强撑最后意志,颤抖着解开那身被血与雨浸透、紧贴皮肉的衣物,小心翼翼将他放平在床榻。

    湿透的黑发紧黏在后背,臻歆的心骤然缩紧。他屏息,指尖颤抖着拨开那些纠缠的发丝——映入眼帘的景象远比想象更触目惊心!那原本坚实光滑的背脊,此刻已是一片血肉狼藉!深浅交错的伤口狰狞地纵横其上,每一道都是他亲手刻下的疯狂烙印!鲜血仍在不断渗出,浓烈得令人窒息的血腥气瞬间充斥了狭小的空间。帝丹身体的温度,更是低得如同极地寒冰,让臻歆控制不住地一个接一个打着寒噤。

    没有丝毫迟疑,臻歆不顾一切地榨取体内残存的法力。温暖的光芒自他掌心涌出,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,源源注入帝丹冰冷残破的身躯。时间仿佛凝固,他不知坚持了多久,脑海中唯有一个念头在燃烧:救活他!纵使燃尽自身最后一缕精元!

    直到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骤然介入,强行切断了那维系生机的法力之流!臻歆瞬间如断线木偶,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床沿,大口喘息,眼前阵阵发黑。

    “好了,臻心。”一个熟悉而哽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臻于善及时伸手将他牢牢扶住。一旁的小舟脸上忧色深重,却已不复往日的混沌迷离,只是静静凝望着,眼神交织着忧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清明。

    臻于善看着儿子惨无人色的脸和床上气息奄奄的帝丹,心疼得声音都在发颤。他们归来已有一阵,无论怎样呼唤,臻歆都仿佛隔绝了天地,只知拼命输送法力。臻于善自身修为尽失,不敢贸然打断,只得恳求身旁神智渐复的妻子小舟出手。万幸小舟法力犹存,否则,臻歆只怕已将自己榨成一具空壳。

    “好了臻心,”臻于善紧紧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儿子,重复着这句带着劫后余生般颤抖的安抚,“他……不会有事了。”

    臻歆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,目光再次投向床上昏迷的帝丹。父亲说“不会有事了”,可在他眼中,除了那狰狞的伤口似乎暂时止住了汹涌的血流,其余景象依旧触目惊心,惨烈地烙印在他心头。

    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他喃喃重复着,声音轻飘得像山谷里微弱的回音,眼中的光芒彻底暗淡下去。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几乎耗尽,更遑论继续施法疗伤。况且……他还要去成全他呢。这个念头像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

    “早上还好好的……怎么一回来,就……就变成了这样?”臻于善终究忍不住问了出来,声音放得极轻极柔。没有做父母的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这副模样而不揪心,只是他明白,此刻任何稍重的语气都可能是压垮臻歆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    臻歆张了张嘴,那些撕心裂肺的真相却堵在喉咙口。他早已习惯了将伤痛深埋,独自咀嚼消化,即便面对失而复得的父母,也本能地选择用最轻描淡写的面具掩盖:“没事……只是……发生了一些争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