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,用力一按。
一股酸麻而滚烫的热流,瞬间从丁建中的肩头涌入他那条几近麻痹的手臂。
那即将失控的肌肉痉挛,竟奇迹般地被强行压制了下去。
丁建中的动作,仅仅停滞了零点一秒,便再次恢复了那令人心悸的稳定与流畅。
没有人看清路承舟做了什么,他们只看到,在那个年轻人出手之后,即将崩盘的局面,被瞬间挽回。
如果说丁建中是这场献祭的主祭,那么路承舟,就是那个手握法则、掌控一切的冷酷神明。
第九十一匝。
第一百匝。
第一百一十九匝。
当最后一圈铜线,完美地嵌入预留的最后一道缝隙时,丁建中缓缓地松开了手。
第一组线圈,完成。
它静静地盘踞在铁芯的槽口中,密集、规整、充满了秩序感,像一排等待检阅的黑色士兵。
在那粗糙的油布包裹下,蕴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、沉默的电磁力量。
“呼――”丁建中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,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,向后一仰,幸好被身后的徒弟及时扶住。
他抬起那只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右手,只见他的指尖,已经被粗糙的油布磨得血肉模糊。
“下一组。”
路承舟冰冷的声音,没有给予他丝毫喘息的机会。
丁建中咧开嘴,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,笑了。
那笑容里充满了疲惫,却更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。
他没有休息,只是换了一只手,用同样嘶哑的声音回应道:“您说。”
战争,继续。
第二组,第三组……
当丁建中双手都已磨破,当他的两个徒弟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累得几近昏厥时,钳工组的其他老师傅们,自发地、沉默地走了上来。
一个接替着固定铁芯。
一个接替着输送铜线。
他们不说一句话,却用行动,组成了一台精密而坚韧的、由血肉与意志驱动的绕线机。
江卫国默默地看着这一切,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珍贵的土豆,走到火边,将其埋进滚烫的炭灰里。
他没有去看那激动人心的绕线过程,而是始终留意着每一个人的状态。
当有人因为脱水而嘴唇干裂时,一瓢清冽的井水会无声地递到他的面前;当有人因为体力不支而摇晃时,一只坚实的手臂会悄然扶住他的后背。
他像一个沉默的牧羊人,守护着这群正在用生命铸造雷霆的羔羊。
又一个黑夜降临,随即又被黎明的微光驱散。
当最后一圈铜线缠绕完毕,当定子与转子的所有线圈都宣告完成时,那台血肉绕线机的所有零件——那些满身油污、疲惫不堪的汉子们,再也支撑不住,纷纷瘫倒在地,发出了满足而痛苦的呻吟。
丁建中,这位总工程师,则静静地坐在那两件凝聚了他毕生技艺与心血的造物前,用一双布满血痕的手,轻轻地抚摸着那些冰冷而整齐的线圈,如同在抚摸自己初生的婴儿。
路承舟走上前,他没有检查线圈,而是俯下身,抓起丁建中的手,仔细看了看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然后,他从自己的衣角上,撕下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,沉默地、一圈一圈地,为这位老师傅包扎起来。
丁建中愣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这个永远冷若冰霜的年轻人,第一次在他那双如同寒潭般的眸子里,看到了一丝……
温度。
“我们还没有轴承。”
丁建中看着被包扎好的手,沙哑地说道。
“拆了那台报废通风机的。”
路承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仿佛刚刚的温情从未出现,“它的尺寸不对,但钢材的硬度够了。”
他站起身,环视着那些虽然疲惫,但眼中却燃烧着火焰的工人们,下达了最后的总攻命令。
“丁建中,带人去把轴承改出来。”
“刘福生,铸造外壳和端盖。”
“孟山,准备组装。”
“今天,”
路承舟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那台已经完成了精加工、在晨光下闪烁着冰冷光泽的“洪荒机床”之上,“我要让它的心脏,跳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