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紧急扩大会议!”
“地点,铸造车间!”
“表彰总工程师路承舟的重大技术突破!”
消息像被投入滚油中的水滴,顷刻间引爆了整个工厂。
刚刚下班准备回家的工人停下了脚步,各个办公室里探出了无数颗惊疑不定的脑袋。
人们交头接耳,用眼神交换着彼此的困惑与震惊。
表彰?
在铸造车间那种油污遍地的地方?
还搞全厂范围的紧急扩大会议?
这不合规矩,更不合常理。
厂里但凡有点资历的老人,都从这看似荣耀的通知里,嗅到了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。
这不是嘉奖令,这是审判书。
这不是表彰会,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鸿门宴,一出即将上演的公开处刑!
那座刚刚见证了神话诞生的铸造车间,转眼间就要变成一座审判台,一座行刑场。
而那个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年轻人,就是即将被绑上祭坛的牺牲品。
压抑,死一般的压抑,迅速取代了方才的狂热。
工人们自发地从四面八方涌来,却不敢靠近,只是远远地围在车间之外,形成了一道黑压压的人墙。
他们脸上的激动早已褪去,只剩下紧张与不安,仿佛即将目睹一场惨烈的车祸,既不忍直视,又无法移开目光。
车间内部,孙长海和他手下的徒弟们,已经将那块凝聚着希望的试块擦拭干净,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最显眼的工作台上。
可他们的心,却随着车间外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,一点点沉入了谷底。
那块尚有余温的“神物”,此刻看起来,竟像是一块冰冷的墓碑。
“师傅……这……”
李铁牛的声音干涩,他看着门口不断出现的一个个熟悉而又令人畏惧的身影,手心已经满是冷汗。
生产科科长,刘建军,王德发的头号心腹,以刻薄寡恩着称。
技术科总工,于振海,一个思想僵化的老学究,最是看不得年轻人出风头。
质检科主任,陈光明,外号“陈瞎子”,只要王德发点头,黑的都能被他说成白的。
还有财务科、后勤科、保卫科……
一个个在厂里手握实权、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科室领导,此刻正鱼贯而入。
他们脸上挂着相似的、玩味的冷笑,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,仿佛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,前来围观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猎杀。
他们每走进一个人,车间里的空气就仿佛被抽走一分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孙长海的拳头攥得死死的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阵阵发白。
他身经百战,什么场面没见过?
可今天这场仗,对手根本不打算跟你比拼兵器,他们要用泰山压顶之势,直接把你连人带魂,碾成齑粉!
他担忧地看向路承舟,却发现这个年轻人,依旧平静得可怕。
路承舟仿佛没有看见那些来者不善的“大人物”,也没有感受到这足以令人崩溃的压力。
他只是专注地拿着游标卡尺,在那块试块上仔细地测量着数据,时不时在一旁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。
他那份从容,仿佛不是即将受审的犯人,而是一位即将开讲的教授,在做着最后的备课。
这份镇定,让孙长海那颗狂跳的心,莫名地安定了几分。
终于,当最后一个科室领导站定位置,一个身材高大、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,在一群人的簇拥下,背着手,迈着沉稳的方步,缓缓走了进来。
王德发。
他一出现,整个车间瞬间鸦雀无声,连最细微的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一股无形的、君临天下般的气场,以他为中心,蛮横地笼罩了全场。
他没有穿工作服,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,脚下的皮鞋擦得锃亮。
他不像一个工厂的厂长,更像一个掌控着别人生杀大权的封疆大吏。
他的目光,如同探照灯一般,缓缓扫过全场。
所有被他目光触及的人,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,不敢与之对视。
最后,他的视线定格在了人群中心的路承舟,以及他面前那块青黑色的铸铁上。
“呵呵……”
王德发忽然笑了,笑声洪亮,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“欣赏”与“关怀”。
“好,很好啊!”
他大步走上前,重重地拍了拍路承舟的肩膀,那力道大得惊人,“承舟同志,我果然没有看错你!这才来了几天,就给我们红星厂,给我们国家的柴油机事业,立下了这么大一件功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