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声如洪钟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仿佛真的是在表彰一位天大的功臣。
然而,这热情洋溢的夸赞,听在众人耳中,却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冰冷。
捧杀!
这是最狠毒、最诛心的捧杀!
他要先把路承舟高高地捧到天上,捧成一个万众瞩目的英雄,然后再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他狠狠地、连同他所有的功绩与尊严,一脚踩进万劫不复的深渊!
路承舟的身体被他拍得微微一晃,却依旧站得笔直。
他抬起头,迎上王德发那双笑意盈盈却毫无温度的眼睛,脸上也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、属于年轻人的谦逊。
“王厂长过奖了。这只是我们项目组在您的领导下,进行的一次小小的技术尝试,算不得什么功劳。”
他的回答滴水不漏,既承认了事实,又把功劳不着痕迹地推到了王德发的头上。
“哎!话不能这么说!”
王德发大手一挥,姿态豪迈,“是功就是功,是过就是过!我们红星厂,向来赏罚分明!”
他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,目光扫向生产科科长刘建军。
“刘科长,你先来说说。按照厂里的生产规定,启用一号冲天炉,需要经过哪些审批流程?”
来了。
所有人的心,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刘建军立刻心领神会,向前一步,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语调,抑扬顿挫地背诵道:“报告厂长!根据《红星机械厂安全生产条例》第三章第十七条规定,动用大型冶炼设备,必须由车间上报申请,经生产科审批,技术科备案,并由厂领导最终签字批准,方可执行!缺少任何一个环节,都属于严重违规操作!”
王德发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看向财务科的负责人。
“那么,这次‘技术尝试’,所消耗的焦炭、生铁、以及各种稀有金属,成本是多少?入账了吗?”
财务科长扶了扶眼镜,拿出一个小本子,照本宣科:“报告厂长,根据初步估算,此次开炉,仅材料成本就高达五百余元,这还不包括设备折旧和人工成本。目前,财务科并未收到任何相关的成本核销申请。”
五百元!
这个数字,让周围的工人们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呼。
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只有三十几块的年代,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。
王德发的脸色,一点点地“沉”了下来。
他看着路承舟,语气中充满了痛心疾首的“惋惜”。
“承舟同志啊,你看,这就是问题所在了。你有冲劲,有热情,这都是好的。但是,不讲规矩,不计成本,这就是大问题了!”
他环视四周,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平地惊雷。
“我们是国营工厂!这里的一针一线,一铁一碳,都是属于国家,属于人民的财产!不是谁家的后花园,可以任由某些人,凭着自己的一时兴起,就随意挥霍浪费的!”
“今天,他能为了一个所谓的‘尝试’,浪费掉五百块的国家财产!那么明天,他是不是就能把我们整个红星厂,都当成他自己的试验田,给败光、败净?”
这番话,字字诛心,每一句都化作一顶沉重无比的大帽子,狠狠地扣在了路承舟的头上。
违规操作!
浪费国家财产!
无组织,无纪律!
任何一顶帽子,都足以将一个年轻技术员的政治前途,彻底压垮。
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孙长海气得浑身发抖,几次想要开口,却都被路承舟用眼神制止了。
看着路承舟那张沉默的脸,王德发以为他已经被这雷霆万钧的组合拳打懵了。
他心中冷笑,准备抛出最后的,也是最致命的一击。
他缓缓走到那块铸铁试块前,伸出手指,在上面轻轻敲了敲,发出“铛”的一声清响。
“当然,”
他话锋一转,脸上又露出了那种“宽宏大量”的笑容,“我们也不能完全否定年轻同志的创新精神。毕竟,也确实弄出了这么个新东西。”
他看向技术科总工于振海,慢悠悠地问道:“于总工,以你几十年的经验来看,这块铁……它到底有没有价值?又或者说,它所谓的价值,值不值这五百块的成本?”
全场的目光,瞬间聚焦在了于振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。
这是最后的审判。
于振海咳嗽了一声,慢条斯理地走上前,装模作样地围着试块转了两圈,又拿起小锤敲了敲,最后,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,用一种权威不容置疑的口吻,缓缓开口。
“从表面上看,这块铸铁的结晶确实比较细密。但是……”
他故意拉长了音调,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。
“……但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