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中,弥漫着上等龙井的清香。
王德发正戴着一副老花镜,靠在宽大的皮质转椅上,悠闲地翻看着一份报纸。
听到这声巨响,他眉头一皱,缓缓抬起头,镜片后的双眼,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。
“慌慌张张,成何体统?”
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。
“厂……厂长!”
赵卫东上气不接下气,一张肥脸因为恐惧和剧烈奔跑而涨成了酱紫色,汗水浸透了他那件的确良衬衫的后背,“出……出大事了!”
王德发将报纸轻轻放下,摘下眼镜,端起桌上的搪瓷缸,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漂浮的茶叶。
“天,塌不下来。”
他呷了一口茶,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
他越是平静,赵卫东就越是恐惧。
他“扑通”一声,几乎是瘫软在了王德发的办公桌前,语无伦次地将铸造车间发生的一切,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遍。
从孙长海的公然顶撞,到路承舟的嚣张跋扈,再到那句最致命的、关于账本的威胁。
听着赵卫东的哭诉,王德发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。
他只是静静地听着,手指有节奏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,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轻响。
整个办公室里,只剩下赵卫东粗重的喘息声,和那如同催命钟摆般的敲击声。
直到赵卫东说完最后一个字,王德发才缓缓地,将手中的茶缸放下。
“这么说,”
他开口了,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压抑,“那个姓路的小年轻,靠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废纸,让孙长海那个老顽固,给他炼出了一块新铁?”
“是……是的!”
赵卫东连忙点头,“那铁邪门得很,敲起来跟钟一样响!孙长海那老东西,跟中了邪一样,当场就给那小子鞠躬!”
“然后,”
王德发继续问道,目光终于落在了赵卫东的脸上,那眼神平静得可怕,“他就凭着这块铁,当着全车间工人的面,把你这条我看门护院的狗,给打了?”
赵卫东浑身一颤,羞愧与恐惧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厂长,我……我没用,可是他……他还说……他还说他有账本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王德发的声音陡然转冷。
赵卫东瞬间噤声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王德发的身体缓缓向前倾,双手交叉,撑在桌面上。
他盯着赵卫东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终于燃起了两簇冰冷的火焰。
他愤怒的,不是孙长海的背叛,也不是赵卫东的无能。
他愤怒的,是那个叫路承舟的年轻人,竟然敢在他的地盘上,用他最熟悉、也最不屑的方式技术,来挑战他的权威!
一个靠着周怀安关系进来的毛头小子,一个他随手就能捏死的蚂蚁,竟然敢动摇他统治这座工厂的根基!
至于那本账簿……
王德发的嘴角,逸出一丝冰冷的、残酷的讥笑。
天真。
太天真了。
他王德发能在这红星厂当二十年的土皇帝,靠的从来都不是一本小小的账簿。
他靠的,是人心,是规矩,是他亲手编织起来的、一张覆盖了整个工厂每一个角落的、无形的权力之网!
“一块铁,就想翻天?”
王德发缓缓靠回椅背,声音里充满了绝对的轻蔑,“他以为这是什么地方?这是江湖,不是戏台。光有屠龙的本事,没有屠龙的刀,他连龙的面都见不着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内线号码。
电话很快被接通。
王德发对着话筒,用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冰冷的语气,下达了命令。
“通知下去,十五分钟后,召开全厂生产技术紧急扩大会议。地点,就在铸造车间。让所有分厂厂长、车间主任、技术科、生产科、质检科……所有科室的负责人都必须到场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寒光。
“就说,总工程师路承舟同志,在‘强心’项目上取得了‘重大技术突破’,我们要……现场观摩,公开表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