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,你没有提。”
路承舟缓缓开口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周怀安心头一紧,猛地抬起头。
“铸造车间主任,孙长海。”
路承舟说出了这个名字。
周怀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复杂,他张了张嘴,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。
“孙师傅……他不一样。”
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,“这个人,是厂里为数不多的几个,真正有本事的老技术员。王德发拉拢过他很多次,送钱送物,他一概不要。账本上,没有他的名字。”
“但是,”
路承舟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,“他的儿子,去年进了市粮食局,端上了铁饭碗。这件事,是王德发亲自去跑的关系,对吗?”
周怀安的眼中,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骇然。
他无法理解,这些深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流,这个年轻人究竟是如何得知的。
“是……”
他颓然承认,“王德发用这种法子,买了他的忠心。孙长海虽然没拿厂里一分钱,但只要王德发在位一天,他就只会听王德发的话。而且……而且整个厂的铸造工艺,从配料到火候,全在他一个人的脑子里。要是没有他,我们的‘强心’项目,第一步就得停摆。”
这才是最棘手的死结。
一个无法用金钱腐蚀,却被亲情牢牢捆绑的硬骨头。
一个在技术上无可替代,却在立场上站在对立面的关键人物。
路承舟沉默了。
他修长的手指,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声响。
每一次敲击,都像是在周怀安的心上踩了一脚。
许久,他站起身,走到了窗边。
天,已经亮了。
第一缕晨光穿透了肮脏的玻璃,为这间阴暗的水泵房,带来了一丝微弱却崭新的光明。
“船要换,水手也得换。”
路承舟看着窗外的晨曦,轻声说道,“但掌舵的老师傅,不能丢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重新落在周怀安那张惨白的脸上。
“你的任务,从现在开始。”
路承舟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与果决。
“第一,天亮之后,回到你的办公室,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,稳住财务科所有的人。”
“第二,中午十二点之前,我要看到三号仓库所有钢坯的真实库存盘点报告。记住,是每一个数字都真实的报告。”
“至于孙师傅……”
路承舟的嘴角,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,“我会亲自去会会他。”
他将那本黑色的账簿推回到周怀安面前。
“这个,暂时还由你保管。”
周怀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“你不怕我……拿着它跑了,或者……毁了它?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路承舟淡淡地说道,“看看是你跑得快,还是我的新账本,写得快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周怀安一眼,径直拉开门,与周桐一同走进了那片初生的晨光之中。
周怀安独自一人,呆坐在昏暗的房间里。
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本仿佛烙铁般滚烫的账簿,又抬头望向门外那个被朝阳拉得极长的、挺拔的背影。
他知道,红星厂的天,从这一刻起,真的要变了。
而他,已经从旧船上一个即将沉没的囚犯,变成了新船上一名戴着镣铐的划桨手。
前路是生是死,全在那位年轻船长的一念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