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!”
“那是你们需要向厂领导解释的问题。”
王队长冷漠地回答,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,“我的任务,是执行命令。”
他对着身后的保卫科人员一挥手。
“清场。”
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。
那几名保卫科人员立刻散开,走向那些瘫坐在地的工人,语气生硬地催促着他们离开。
“起来!都起来!出去!”
羞辱。
这是比王德发当面斥责更加深刻的羞辱。
他们像一群打了胜仗却被收缴了武器的英雄,又像一群创造了奇迹却被送上审判席的巫师。
他们用生命扞卫的东西,在绝对的权力面前,被定义为了一场荒唐的犯罪。
“我不走!”
那个之前被周桐喝止的年轻学徒,此刻却第一个站了出来,用他那瘦弱的身躯挡在了一名保卫科人员面前,双眼通红地吼道,“凭什么!我们没错!”
“没错?”
那位来自后勤处的干事冷笑一声,他扬了扬手中的记录夹,“从昨晚到现在,电表走了八百度,你们的申领单呢?渗碳剂用了三袋,入库单呢?这些都是工厂的财产,你们打了招呼吗?这就是规矩!”
规矩。
这个冰冷的词汇,像一座无形的大山,轰然压下。
周桐浑身一震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王德发这是在用他最擅长的武器,从另一个维度,向他们发起了致命的反击。
这是一场他无法取胜的战争。
因为在这场战争里,对错根本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流程,是签字,是那一本本厚厚的、可以随意解释的规章制度。
他赢了科学的逻辑,却输给了权力的逻辑。
“都别动!”
周桐发出一声嘶吼,制止了蠢蠢欲动的工人们。
他知道,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,只会给王德发递上更多整肃他们的借口。
他缓缓地,一步一步地走到王队长面前。
他没有看他,而是越过他的肩膀,看向了他身后那扇车间大门。
那里,曾经是他们通宵奋战的阵地,是他们信仰诞生的圣殿。
“好。”
周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们走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他那群满眼不甘与屈辱的兵,沉重地挥了挥手。
“都出去。”
工人们沉默着,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上爬起来。
他们没有再争辩,也没有再怒吼。
只是用一种沉默的、倔强的眼神,看了一眼那座依旧散发着余温的电阻炉,然后默默地,拖着疲惫的身体,走出了这片他们刚刚用生命征服过的土地。
当最后一名工人也走出大门后,王队长对着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。
一名保卫科人员立刻上前,从口袋里拿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、印着“红星机械厂保卫科”字样的纸质封条,以及一小瓶胶水。
他熟练地在门框上刷上胶水,然后将那张苍白的纸条,横着贴在了两扇铁门的门缝之间。
呲啦那轻微的、纸张与胶水粘合的声音,在死寂的走廊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它像一道冰冷的判决,宣判了这场技术革命的死刑。
它像一把无情的锁,将他们所有的心血、汗水与希望,都牢牢地锁死在了那片黑暗之中。
周桐就站在门外,一动不动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张薄薄的封条,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,愤怒、屈辱、不甘、迷茫……
无数种情绪在疯狂地交织、翻滚,最终,却都化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、令人心悸的死寂。
稻草人国王,用一张最脆弱的纸,赢得了这场战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