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,周桐终于有了反应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不耐烦地侧过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冷冷地瞥了王德发一眼。
那眼神,不像是在看一位手握他生杀大权的厂长,而像是在看一只打扰了他思考的苍蝇。
“王厂长,”
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,“有事?”
这轻飘飘的三个字,却比任何顶撞都更具侮辱性。
王德发气得浑身发抖,他指着那群仍在埋头苦干的工人,厉声质问道:“这就是你带的兵?无组织,无纪律!生产计划上没有的任务,谁允许你们私自开炉的?出了安全事故谁负责?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厂长?还有没有厂里的规矩!”
他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罪名,像一连串炮弹,朝着周桐狠狠砸了过去。
然而,周桐的脸上,没有丝毫的慌乱或畏惧。
他只是静静地听着,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、充满了无尽嘲讽的弧度。
等王德发吼完了,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,第一次正视着这位暴怒的厂长。
他没有辩解,也没有反驳,只是用那嘶哑的声音,平静地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王厂长,你知道什么是碳势吗?”
王德发一愣,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,瞬间卡在了喉咙里。
碳……
碳势?
这是什么东西?
周桐看着他茫然的表情,那抹嘲讽的笑意更深了。
他伸手指了指那面被粉笔写得满满当当的墙壁,那面被工人们奉为神谕的“法典”。
“那上面,写着三百四十一个我们以前闻所未闻的名词,定义着十七道我们从未走完过的工序。任何一个参数的失控,都会导致这批零件变成一堆废铁,让三号车间那帮兄弟的心血,全部化为乌有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,直刺王德发的内心。
“现在,我们正在和三百四十一个魔鬼战斗。我们没有先进的武器,只能用命去填。我们没有时间去遵守那些狗屁规矩,更没空去搭理一个连‘碳势’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外行。”
外行。
这个词,像一根淬了毒的钢针,狠狠地扎进了王德发的心脏。
他,堂堂一厂之长,竟然在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面前,被定义为了“外行”?
权力的尊严,在这一刻,被撕得粉碎。
他感觉自己不是来巡视的君王,而是一个闯入了神圣殿堂的、可笑的闯入者。
他和他所代表的一切规章、制度、权威在这片被科学与狂热统治的土地上,都变成了一个苍白而无力的幽灵。
王德发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悲哀地发现,自己根本无法反驳。
他可以处罚周桐,甚至可以撤了他,但他却无法回答那个最根本的问题。
什么是碳势?
他不知道。
就在这时,一个负责记录的技术员,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。
“周师傅!不好了!渗碳剂的挥发速率……失控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