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表情。
他站起身,拿起桌角那份刚刚由邱老派人送来的、翻译整理出的第一版德文资料摘要,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
是时候去会一会,这位火焰的守墓人了。
热处理车间,坐落在红星厂最偏僻的西北角,像一座被遗忘的黑色孤岛。
还未走近,一股混杂着焦炭、滚油和金属氧化气息的独特味道,便扑面而来。
那味道,蛮横而灼热,仿佛是工业时代最原始的体味。
车间本身,是一座低矮、破败的红砖建筑,墙壁被经年的烟火熏得漆黑,几扇小窗户上积满了厚厚的油污,透不进一丝光亮,让整个建筑看起来,就像一头匍匐在地、等待熄灭的巨大怪兽。
路承舟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皮大门,一股更为浓烈的热浪,夹杂着刺鼻的酸味,迎面涌来。
车间内,光线昏暗,只有几座炉子旁闪烁的暗红色火光,为这片空间提供了唯一的光源。
地面上,油污与水渍交错,形成了一片片粘稠的、如同沼泽般的区域。
空气中,弥漫着肉眼可见的、呛人的烟尘。
这里,就是红星厂技术链条的最后一环,也是最不为人知的一环。
所有的精密与完美,最终都要在这里,接受火焰的终极审判。
要么浴火重生,化作坚不可摧的筋骨;要么,就在烈焰中化为一堆毫无价值的废铁。
而此刻,这片地狱的统治者,正抱着双臂,靠在他那座早已熄火的箱式电阻炉旁。
周桐,一个身材干瘦,却异常结实的老人。
他穿着一身被火星烫出无数窟窿的帆布工作服,裸露的胳膊上,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烫伤疤痕,那是他与火焰搏斗一生留下的勋章。
他的脸,如同被烟熏过的老树皮,每一道皱纹里都填满了油污与倔强。
一双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下,却亮得惊人,仿佛两颗在余烬中燃烧的、永不熄灭的炭火。
他看到路承舟走了进来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,却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,像一头守护着自己领地的老狼,审视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入侵者。
他的身后,三三两两站着几个同样神情不善的工人,他们看着路承舟的眼神,充满了排斥与敌意。
路承舟的脚步,停在了距离周桐三米远的地方。
他没有看那座破旧的电阻炉,也没有看周围那些充满敌意的眼睛,他的目光,径直落在了周桐的脸上。
“我要的炉子,清出来了么?”
他平静地问。
“清出来了。”
周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他拍了拍身旁的炉子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“路总师,请吧。我这几十年的老伙计,今天就交给你了。你要是真能用它炼出金子来,我周桐,当场给你磕一个!”
他身后的工人们,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。
路承舟面无表情,他将手中那份资料,递了过去。
“这是工艺卡。”
周桐瞥了一眼那几张写满了外文字母和阿拉伯数字的纸,连伸手去接的意思都没有,只是冷哼一声。
“路总师,在我这儿,不兴看这些鬼画符。你只要告诉我,你要烧的是什么料,想让它变成多硬的骨头,就行了。”
“45号钢。”
路承舟收回手,淡淡地说道,“要求,心部硬度达到HRC30,表层渗碳深度1.2毫米,表面硬度,不低于HRC62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周桐身后的哄笑声,戛然而止。
整个车间,死一般的寂静。
周桐那张布满讥诮的脸,猛地一僵。
他那双燃烧着炭火的眼睛,骤然收缩,死死地盯住了路承舟。
“你……说什么?”
他的声音,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