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仿佛一头沉睡古兽被骤然惊醒。
阳光与新鲜空气,如同一支楔入坟墓的利箭,瞬间刺穿了室内那凝固了数十年的昏暗与腐朽。
“都给我起来!”
一声雷霆般的怒吼,自邱老那干瘪的胸膛中爆发,携着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磅礴气势,在这片死寂的纸海中轰然炸响。
散落在各个角落里的三名档案员,如同被惊雷劈中的冬眠老鼠,一个激灵,猛地从各自的酣睡或神游中惊醒。
坐在窗边打盹的张姐,头上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;角落里正用报纸盖着脸的李师傅,报纸“哗啦”一声掉在地上;而最年轻的,被发配到这里养老的小赵,则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。
他们都用一种见鬼了的眼神,望向门口那个须发怒张、双目赤红的老人。
这还是那个平日里连走路都怕惊动了灰尘、说话有气无力的邱老吗?
此刻的他,哪里像个守墓人,分明是一尊从炼狱中杀回来的怒目金刚。
“老……老邱,你这是……吃错药了?”
张姐扶了扶眼镜,结结巴巴地问道。
邱老没有回答。
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张最宽大的、积满了灰尘的中央阅览桌前,将怀中那两份沉重如山、散发着异国油墨气息的“天书”,用尽全力,“砰”的一声,狠狠地砸在了桌面上。
那巨大的声响,震得桌上的灰尘冲天而起,在阳光的光柱中,形成了一片混乱的星云。
“战争开始了。”
邱老环视着自己这三个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的部下,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斩钉截铁的决绝。
“我们的战争。”
李师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嗤笑一声:“我说老邱,你是不是被三号车间那帮疯子给传染了?我们这里能有什么战争?跟灰尘打?还是跟蟑螂打?”
“李建国,你给我闭嘴!”
邱老猛地一指他,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,“你还记不记得,二十年前,是谁信誓旦旦地说,只要给他一台五轴联动机床,他就能把MAN公司的喷油泵给车出来?你还记不记得,是谁在V54缸体铸造失败后,喝得烂醉,抱着一堆废铝哭了三天三夜?”
李师傅脸上的讥笑,瞬间凝固了。
那段被他刻意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、代表着他技术生涯最大耻辱与不甘的往事,被邱老毫不留情地挖了出来,血淋淋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。
他的脸色,由红转白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邱老的目光,又转向了张姐。
“还有你,张兰。当年全厂最厉害的材料分析员,是谁拿着金相显微镜,对着那块苏联合金看了一个月,最后在报告上只写下了‘成分复杂,无法复制’这八个字?你甘心吗?”
张姐的身体微微一颤,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。
那份报告,是她职业生涯的终点,也是她心中一根拔不出来的刺。
“我们输了,输了几十年。”
邱老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那积压了半辈子的不甘与憋屈,此刻尽数化作了燃料,在他眼中熊熊燃烧,“我们输得不明不白,我们甚至连自己为什么输都不知道!我们就像一群瞎子,在黑暗里摸索着,被人家用我们根本无法理解的武器,打得体无完肤!”
他重重一拍桌上那两份资料。
“现在,那个能让我们睁开眼睛的东西,就在这里!”
“路总师给了我们一个机会,一个搞清楚我们究竟输在哪里的机会!一个把我们丢掉的尊严,亲手再捡回来的机会!”
“四十八小时!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,那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,“路总师只给了我们四十八小时!我们要在这堆故纸里,为红星厂,为我们自己,打赢一场翻身仗!”
整个档案室,鸦雀无声。
李师傅和张姐,这两个曾经也是厂里响当当的技术骨干,如今却在这里混吃等死的老人,被邱老这番话,震得心神俱裂。
他们那早已死寂的心湖,被投下了一颗巨石,激起了滔天巨浪。
是啊,甘心吗?
怎么可能甘心!
就在此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铸造车间的一名学徒工,满头大汗地冲到了档案室门口,连门都忘了敲。
“邱老!邱老!不好了!”
他上气不接下气,脸上满是惊惶,“缸体砂芯……第七号水道的内芯,塌了!”
“什么?”
邱老的心,猛地一沉。
他比谁都清楚,缸体的内部水道结构,复杂如人体迷宫,是整个铸件最脆弱、也最关键的部分。
任何一处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