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来不及多想,拔腿就往外冲。
李师傅和张姐也面色一变,下意识地跟了上去。
当他们赶到铸造车间时,立刻被一股灼热而紧张的气浪所吞噬。
那尊巨大的、如同史前巨兽骸骨般的缸体砂箱旁,围满了工人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,死死地盯着砂箱的某个缺口,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
江建国就站在缺口边上,脸色铁青,但眼神却异常的冷静。
他的身旁,那个犯了错的年轻工人,正满脸煞白,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:“我对不起,我对不起……”
“闭嘴!”
江建国冷喝一声,打断了他的忏悔,“现在不是说对不起的时候!手册!”
他没有去骂人,也没有凭经验去判断,而是直接吼出了那个已经成为车间最高指令的词。
立刻有人将那本厚重的手册递了过来。
江建国飞快地翻到砂芯修复工艺那一页,他的手指,在密密麻麻的条文上一路划下,最终停留在一行字上。
“看这里!”
他指着手册,对那个快要崩溃的年轻工人说道,“《应急预案37B》,砂芯小型塌方修复流程!第一步,用高压气枪清理残渣,注意风嘴角度,防止二次损伤!第二步,按表54的配比,调制快干型修复砂浆!第三步,使用7号专用刮刀,以塌方点为中心,进行分层填补,每层厚度不得超过五毫米!看清楚了没有?”
他的声音,没有一丝温度,却像一剂强心针,注入了那年轻工人的身体。
年轻工人停止了颤抖,他看着手册上那清晰无比的步骤和数据,混乱的脑子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。
他重重地点了点头,眼神里虽然还有恐惧,但更多的,是一种要去执行神谕的坚定。
一场足以让整个项目停摆的危机,就在这冰冷而高效的流程面前,被迅速地控制、分解,并导向了唯一的、正确的解决路径。
站在人群外的邱老,将这一切,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的心脏,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。
他终于亲眼见证了,路承舟口中那个“新世界”的运转方式。
在那里,人的情绪、恐慌、悔恨,都变得毫无意义。
唯一有意义的,是流程,是标准,是那本手册上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文字。
而那,恰恰是绝对的、可以被无限信赖的可靠。
他缓缓地转过身,不再去看车间里的情况。
他知道,自己该做什么了。
他领着同样被深深震撼的李师傅和张姐,一言不发地走回了档案室。
“老邱……”
李师傅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别说了。”
邱老打断他,他走到那张大桌前,将那份德国资料,和一本空白的记录本,推到了李师傅面前。
“MAN,喷油泵,这是你的老对手了,你负责破译它。”
他又将那份苏联资料,推给了张姐。
“V54,铝合金,这是你当年的心病,你去攻克它。”
最后,他看向那个一直愣在一旁、不知所措的年轻人小赵。
“你,去把所有GB标准手册都给我搬过来!一本都不能少!然后,学着怎么查!怎么对比!”
他的目光,在三人脸上逐一扫过,语气庄重得如同宣誓。
“三号车间的弟兄们,正在用命,为我们争取时间。”
“我们,不能让他们白白燃烧。”
没有人再有任何异议。
李师傅和张姐,这两位被遗忘了多年的老将,眼中重新燃起了名为“战斗”的火焰。
他们默默地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资料,坐了下来,戴上老花镜,像两名重新回到考场的学生。
整个档案室,瞬间变了。
空气中那股慵懒腐朽的味道,被一种无形的、紧张而专注的气场所取代。
“沙沙”的翻页声,铅笔在稿纸上划过的声音,压抑的、为了某个术语而争论的低语声,汇成了一曲全新的、属于第三战场的交响。
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一场在尘埃与故纸堆里打响的,关于法则的战争。
而这场战争的始作俑者,路承舟却并未在此停留。
他早已回到了自己那间简陋的办公室。
桌面上,摊开着一张巨大的、全新的空白图纸。
他的手中,握着一支削得无比尖锐的铅笔。
他闭着眼睛,脑海中,那台只在图纸上见过的、结构精密如瑞士钟表的德国MAN公司燃油喷射泵,正在被他以一种非人的方式,一万倍地放大,然后彻底分解成亿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