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儿科实习的某一天
进入电梯。

    我们不约而同的没再提起办公室里的争执,就像一对普普通通的前后辈医生,他讲了很多注意事项,内容与带教老师所说的大差不差,我认认真真地听着,一下一下转动右手的戒指。

    镜飞彩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到这一幕,显然的欲言又止,我抢答,“饰品不准带进无菌室,我知道,我会脱下来的。”

    他便不再开口了,我抓紧时间又过了遍知识点。几秒后,电梯门打开,我们并肩走出。

    九点四十五分,进入手术区,我跟着镜飞彩来到更衣室,找到各自的柜子脱下衣服穿戴洗手衣。

    蓝色的棉质衣物套头的瞬间,我好像回到了高一那年IH的地方预选赛,作为正式队员的第一次上场,我从专属队服下露出头,听着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尖叫。

    三年级的队长臭屁地说“准备迎接一个新时代吧”,他的话一语成谶。

    戴手术帽和口罩前,我扎了个高高的丸子头,头发与耳根完全包裹进帽子。随后是口罩,调整鼻夹严丝合缝地贴合面部。

    九点四十八,只露出一双眉眼的我们进行手部清洁与消毒,将本就短袖的洗手衣再往上折叠两下,用来检查仪容仪表的镜子里倒映出我和镜飞彩,我们的视线在镜中交汇,他向我点点头,凌厉深邃的眉弓压着黑白分明的眼睛,瞳孔里的镇定自若宛如定海神针。

    用流动水湿润双手至肘上十厘米,然后挤取抗菌洗手液在手心,均匀涂抹至整个手掌、手背、手指和手臂。我按照步骤细致揉搓指甲、指缝、手背手心、手腕与前臂。保持着手部高于肘部的姿势完成冲洗,最后使用无菌毛巾单向擦干。

    将一场手术比作一场战斗,我就是全副武装,擦好枪械了的士兵。镜飞彩带领我走上战场,银白的手术室大门缓缓打开,这一次,我迎接的是新生。

    人员齐全,明亮安静的手术室内,巡回护士协助我穿好手术衣,而在不远处,小小的幸田躺在大大的手术台上。几步之外,这座白色战场的主心骨正在垂眸戴手套,娴熟的一套一拉,塑胶手套包裹住修长匀称的手,宛如利刃出鞘。

    七年,横跨在我与镜飞彩之间的两千五百多个日夜不止是年岁的相差,更是经验与阅历的不对等。五年时间,他早已成为一名合格、完美、名誉天下的外科医生,而我还是个刚刚起步,笨拙探索的幼童。

    但这只是暂时的,我想,我一定会追上他。

    十点整,手术正式开始。

    —

    无影灯下,电刀切开了主动脉的外膜,我们第一步建立体外循环,镜飞彩固定住插/入上腔静脉的插管,无需交流,我配合着锁住线接。

    沾了血的手套要比想象中滑,幸田打开了的胸腔比书本和模具上的更小更狭窄,实操与模拟终究不同,可我始终相信着自己,就像幸田始终相信着我们一样。

    预充好液体了的体外循环管道在镜飞彩的提醒下剪开,随后肺静脉插管,开左心……

    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,我被助手医生顺位换下,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,更好看清了手术中的任何一个细节。

    镜飞彩就像一个老练从容的指挥家,麻醉团队、器械、专科护士、灌注师等,团队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他的指挥下井井有条地协助手术进行。

    严谨、迅速、高效、高标准。镜飞彩的每个行为与决策都堪称赏心悦目,我从不掩饰对他的崇拜,此时也一样。

    比起十岁后才确定成为医生的我,镜飞彩是从小树立的梦想。受灰马叔叔的影响,他踏上学医之路的起始更早、更坚定。

    在短暂而幸福的童年时光中,镜飞彩不仅是对我多有照顾的领家哥哥,他也如同颗高悬天上的北极星,引领我、教导我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一小时零五分后,手术结束,体外循环机撤走,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,那颗小小的,只有我半个拳头大的心脏,重新开始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