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柄手锯并不重。
然而,当赵丰年用他那只完好的右手将它握紧时,却感觉自己仿佛托举起了一座无形的山峦。
那山上,堆满了他的过去,他的信念,以及他作为一个完整人类的所有尊严。
而现在,他必须亲手将这座山,连同自己的一部分血肉,一同推下悬崖。
烛火在他的瞳孔中摇曳,映出拾荒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。
那张脸就像是深渊本身,冷漠地注视着他,等待着他完成这场献祭。
没有催促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近乎于神祇般的、绝对的耐心。
时间在这里已经失去了意义。
每一秒钟的流逝,都像是在他裸露的神经上缓慢地拖动着那生锈的锯齿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左臂的腐坏正在加速,那股源自内在的、带着甜腥味的恶臭,正混杂着冷汗的气味,一点点地污染着这片狭小的空间。
这个疯子是对的。
这个念头,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折磨人。
理智,那根他作为警察、作为文明人最后的依仗,此刻正冷酷地站在了他的敌人那边,用最清晰的逻辑告诉他,这是唯一的生路。
要么锯,要么死。
赵丰年闭上了眼睛,将脑海中所有纷乱的画面――警徽,家人,阳光下的街道――全部强行驱散。
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,那片混乱的挣扎已经褪去,只剩下一种被逼入绝境后,野兽般的、空洞的决绝。
他将那条早已失去知觉、肿胀发黑的左臂平放在身前的石地上,像是在摆放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。
然后,他将那锈迹斑斑的锯齿,对准了手肘下方约莫三寸的位置。
冰冷的金属触碰到皮肤的瞬间,一种奇异的、仿佛隔着厚厚棉花的触感传来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污浊的空气灌入肺中,却给了他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力量。
他的右手猛然发力,向前一推!
“嗤啦——”一个令人牙酸的、沉闷的撕裂声响起。
锯齿瞬间咬破了肿胀的皮肤与腐肉,一股暗红发黑的、带着恶臭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。
紧随其后的,是迟钝了数秒才终于冲破神经麻痹的、排山倒海般的剧痛!
“呃啊啊――!”
一声压抑不住的、野兽般的嘶吼从赵丰年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。
那声音里充满了最原始的痛苦,在这狭窄的管道中碰撞回荡,惊不起一丝波澜。
他的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,额头上青筋暴起,汗水如同瀑布般淌下,瞬间浸湿了眼睫。
视线中的一切都开始扭曲、旋转,那点昏黄的烛火,分裂成了无数个疯狂舞动的光斑。
“稳住。”
拾荒者的声音,像一根冰冷的铁钎,精准地刺入了他那片混沌的意识。
“呼吸。你的力气,只能用在手上。”
赵丰年咬碎了后槽牙,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。
他强迫自己去听从那个声音,将所有即将崩溃的意志力,重新凝聚到那只握着锯柄的右手上。
一推,一拉。
一推,一拉。
每一次动作,都伴随着血肉被撕开的沉闷声响,以及骨骼被摩擦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“咯吱”声。
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切割自己的手臂,而是在用灵魂,去研磨一块承载着无边痛苦的顽石。
“角度向下,避开尺骨的关节。”
拾荒者的声音再次响起,平静得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木匠在指导学徒,“那里最厚,会浪费你的力气。”
这句冰冷而实用的“指导”,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加残忍。
它彻底剥离了这件事情里所有的人性,将其简化成了一项纯粹的、关于效率和技巧的体力劳动。
赵丰年机械地调整了角度。
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。
或者说,当痛苦超越了某个阈值之后,便会转化为一种纯粹的、燃烧般的麻木。
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那个单调的、往复的动作,以及耳边那越来越清晰的、自己骨头被锯开的声音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世纪。
“咔!”
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。
他的右手猛然一空。
那条被他舍弃的手臂,连带着残破的衣袖,无声地掉落在地上。
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段被丢弃的、腐烂的木头。
世界,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死寂。
赵丰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