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深渊的食谱
    活诱饵。

    当这个念头如同一块淬了冰的铁,烙进赵丰年的意识深处时,他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似乎都短暂地麻木了。

    他成了一块被精心布置在陷阱中央的、流着血的肉,其唯一的价值,就是用自己的腥味去吸引那些潜伏在暗处的、更加饥饿的猎食者。

    而身前这个佝偻的男人,就是那个布下陷阱的猎人。

    烛火摇曳,将两人扭曲的影子投射在潮湿的石壁上,仿佛两只在深渊中对峙的怪物。

    拾荒者没有理会赵丰年脸上那份由震惊、恐惧与屈辱交织而成的复杂表情。

    他将那根黑色的铁钩倚在墙边,拿起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碗,走到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。

    他没有用瓶子,而是直接将碗伸入那股倒灌的冷风中,手腕稳定得像一截焊死的钢筋。

    片刻后,他收回手,碗里已盛满了清冽的活水。

    他走到火堆旁,从那个破旧的麻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、拳头大小的硬块,扔进碗里。

    那硬块遇水后,缓慢地散开,化作一团灰白色的、看不出原材料的糊状物。

    他用手指搅了搅,然后便自顾自地吃了起来,动作缓慢而机械,仿佛只是在为一具即将停止运转的机器补充燃料。

    他没有分给赵丰年的意思。

    一滴也没有。

    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,比任何语言都更加冰冷,更加有力。

    昨天的食物,是交易;今天的食物,是他的私有财产。

    而赵丰年,这个刚刚被定义为“租客”的失败者,尚未创造出任何值得换取一碗食物的价值。

    饥饿,伴随着屈辱,像两条毒蛇,开始啃噬赵丰年的五脏六腑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个男人将最后一勺糊状物送进嘴里,然后用舌头将碗底舔舐干净,不浪费任何一粒残渣。

    做完这一切,拾荒者才抬起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,看向赵丰年。

    “你的伤,在腐烂。”

    他用一种陈述天气的平淡口吻说道,“流出来的血和脓,气味会越来越重。这是最好的诱饵,也是最快的死期。”

    赵丰年嘴唇干裂,他舔了舔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想看一出戏。”

    拾荒者将搪瓷碗随手放在地上,身体微微前倾,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起一抹奇异的光,“我想看看,第八院的清扫工,和叹息之墙的执行人,谁会先找到这里。或者,会不会有其他更有趣的客人,闻到味道也想来分一杯羹。”

    第八院。

    叹息之墙。

    这两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,轻描淡写,却让赵丰年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。

    他不仅知道,而且他能清晰地区分出追猎自己的,是来自不同方向的势力。

    这个潜藏在城市最污秽角落里的拾荒者,他对地面之上那盘棋局的了解,恐怕比身在局中的许多人,都要深刻。

    “他们会杀了我们两个。”

    赵丰年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
    “不。”

    拾荒者摇了摇头,纠正道,“他们只会杀了你。而我,会杀了他们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源于绝对自信的、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赵丰年面前,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,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损耗程度。

    “但是现在,诱饵的味道还不够大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一根黑漆漆的手指,点了点赵丰年那条被夹板固定的左臂,“这条胳膊,废了。留着,只会加速你全身的败血症。在那些大鱼来之前,你就会先把自己臭死。”

    赵丰年瞳孔骤缩,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。

    “你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拾荒者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转身从麻袋里翻找起来,很快,他拿出了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那是一把锈迹斑斑的、刃口上布满缺口的老旧手锯。

    锯齿上还残留着不知名的、暗褐色的痕迹。

    他将手锯扔在赵丰年面前的地上。

    “当啷”一声,那刺耳的金属撞击声,仿佛死神的敲门声。

    “自己动手。”

    拾荒者用命令的口吻说道,声音里不带一丝人类应有的情感,“从手肘下面一点的位置开始。锯掉它,然后用火把伤口烙上。这样,你流出来的血才是新鲜的,气味才能传得更远。”

    赵丰年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手锯,又抬头看向那张在烛光中忽明忽暗的、如同恶鬼般的脸。

    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,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,然后被碾成了粉末。

    这不是交易,不是庇护,甚至不是利用。

    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、毫无人性的驯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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