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开始沿着管壁,一步一步地,向着涵洞的深处挪动。
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也许是十分钟,也许是一个小时。
在这片黑暗中,时间失去了意义。
他只知道,伤口的疼痛已经从最初的尖锐,转为一种持续不断的、令人麻木的酸胀。
失血与寒冷,正在一点点抽走他身体里残存的温度与力气。
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眼前浮现出各种光怪陆离的幻象。
他看到了潘家园那个摊主诡异的笑脸,看到了方尺在电脑前专注的侧影,看到了周万青那张写满偏执与悔恨的脸。
最后,他看到了父亲。
看到了那张挂在家中书房里的、父亲年轻时穿着警服的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的父亲,眼神明亮,嘴角带着一丝腼腆的微笑,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。
赵丰年猛地摇了摇头,将这些幻象甩出脑海。
他不能停下。
父亲的死,不再是一场意外。
那本册子,那个徽章,那个恐怖的“第八院”,它们像一条条线索,共同指向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。
而自己的父亲,很可能就陨落在这漩涡的中心。
他必须找到真相。
为了父亲,也为了自己。
就在这股信念重新支撑起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时,他的耳朵,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响。
那不是水滴声,也不是自己沉重的脚步声。
那是一种……
摩擦声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声音来自前方的黑暗深处,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、缓慢而又规律的节奏。
仿佛有什么巨大的、粗糙的东西,正在这狭窄的管道里,一下一下地,刮擦着水泥管壁。
赵丰年的脚步,猛然停住了。
他屏住呼吸,全身的汗毛在一瞬间根根倒竖。
那两个杀手,找到了新的入口?
不,不对。
这声音的质感不对。
它不像是人类的脚步声,更不像是金属器械的碰撞声。
它更像……
更像一块巨大的、被水泡得浮肿的木头,被水流推动着,一下一下地撞击着管壁。
可这里的水流几乎是静止的。
赵丰年僵在原地,一动也不敢动。
他侧耳倾听,试图分辨那声音的来源。
声音越来越近了。
刮擦……
刮擦……
那声音里,似乎还夹杂着一种更细微的、类似布料被水浸透后拖曳在地面上的“沙沙”声。
恐惧,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,从他的脚底升起,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动脉里,在这片被光明遗忘的国度中,除了他这个闯入者,除了地面上那些追杀他的敌人,似乎还存在着某种……
别的东西。
一种同样生活在这片黑暗与恶臭之中的、不为人知的存在。
那声音,停了。
就停在前方不远处的黑暗里。
整个世界,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。
赵丰年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因为恐惧而疯狂擂动的声音。
他缓缓地、无声地蹲下身子,将自己藏得更深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是一瞬,或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。
一个微弱的、带着浓重鼻音的、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,幽幽地,从前方的黑暗中飘了过来。
“谁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