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污泥中的眼睛
    一个字。

    一个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、含混不清的音节,却像一柄无形的冰锥,瞬间刺穿了死寂,精准地钉入了赵丰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中枢。

    谁?

    这声音并不响亮,甚至可以说是虚弱的,带着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沙哑与粘腻。

    然而,在这绝对黑暗、绝对与世隔绝的地下管道里,任何来自外界的声响都是一场风暴。

    而一个属于人类的问句,则无异于神罚。

    赵丰年的血液,在那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。

    他蹲在原地,身体僵硬如石,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停滞了。

    剧痛从左臂和后肩传来,像活物般啃噬着他的血肉,可他此刻却感觉不到分毫。

    一种更为原始、更为纯粹的恐惧,彻底接管了他的身体。

    是他们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黑色闪电,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。

    他们找到了别的入口,悄无声息地包抄了过来。

    这个问句,就是猫捉住老鼠后,那一声戏谑的、宣告游戏结束的低语。

    完了。

    绝望如冰冷的潮水,从他心脏的最深处涌起,瞬间淹没了最后一丝求生的意志。

    他甚至已经放弃了抵抗的念头。

    在这样的黑暗中,面对那两个怪物,任何反抗都失去了意义。

    他等待着。

    等待着手电筒的强光撕裂黑暗,等待着冰冷的棍棒或利刃结束自己这狼狈不堪的逃亡。

    一秒。

    两秒。

    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一条无限延伸的、由黏稠的恐惧构成的河流。

    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。

    那片深渊般的黑暗里,只有死寂。

    连那个沙哑的声音,也消失了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    怎么回事?

    赵丰年紧绷的神经出现了一丝松动。

    他依旧不敢动,只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听觉上。

    他努力分辨着黑暗中的每一丝微响,试图从那片虚无中捕捉到敌人的位置。

    没有脚步声。

    没有呼吸声。

    只有他自己因为恐惧而疯狂擂动的心跳,咚,咚,咚,在这空旷的管道里制造出沉闷而压抑的回响。

    紧接着,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。

    那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来自前方的黑暗深处。

    是那种缓慢的、带着沉重拖曳感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刮擦……

    刮擦……

    它不紧不慢,节奏恒定,仿佛发出声音的那个东西并不急于靠近,只是在进行某种属于它自己的、早已重复了千百遍的日常活动。

    这声音彻底颠覆了赵丰年的判断。

    那两个杀手,他们的动作是迅捷而致命的,绝不会发出这种拖泥带水、暴露自己位置的声响。

    那么……

    前面的是谁?

    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,一点微弱的光,毫无征兆地在前方约莫二十米开外的黑暗中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那光芒极其黯淡,摇曳不定,呈现出一种肮脏的、昏黄的色泽。

    它不像手电筒的光束那样凝聚而锐利,更像是一小撮在风中挣扎的、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。

    火光之下,一个模糊的轮廓缓缓浮现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人影。

    一个佝偻着背、几乎与四周的黑暗融为一体的人影。

    赵丰年瞳孔骤缩,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。

    随着对方缓慢地靠近,更多的细节被那微弱的火光照亮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男人,一个无法用年龄来判断的男人。

    他的身体被层层叠叠的、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布与塑料膜包裹着,仿佛一件由垃圾堆砌而成的人形艺术品。

    他的头发黏合成一缕一缕的硬块,胡须像杂草般覆盖了半张脸,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、病态的灰白。

    他就是这片黑暗与污泥中生长出来的东西。

    男人手里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罐头,罐头里,一小截蜡烛的残根正燃烧着,释放出那唯一的光明。

    而他的另一只手,则拖着一条由破麻袋和几根烂木板捆扎而成的、简陋的拖板车。

    车上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垃圾,那持续不断的刮擦声,正是这辆“车”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拖行时发出的声响。

    一个拾荒者。

    一个生活在这座城市下水道里的、不属于人间的拾荒者。

    赵丰年紧绷的肌肉,在看清对方身份的瞬间,骤然松弛了下来。

    那股紧绷到极限的求生意志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,排山倒海的疲惫与剧痛,重新席卷了他的全身。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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