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孩子的脾气,是悬崖上扎根的青松,不是可以修剪的盆景。
那股认定了什么事,就一条道走到黑的犟劲,让老朱感到熟悉。
这性子,和他年轻时一样。
他害怕。
怕自己铺垫好一切,在一个自认合适的时机,坦白了身份。
结果,预想的父慈子孝、爷孙情深没有出现。
迎接他的,是朱煐讥讽与不信的眼睛。
他甚至能想象那个画面——
自己话音未落,那孩子便冷笑一声,没有多余言语,只一拂衣袖,转身就走。
宁死不屈。
留下他一人,坐在这皇宫里,守着这江山。
这个可能性,很大!
一想到这里,老朱感到一阵心悸,他下意识伸出手,按在自己胸口。
而这第二点,就是朱煐的心境。
说来这第二桩心事,老朱嘴角扯动,那弧度里没有笑意,只有无奈。
这桩忧虑,根子就在他那个大孙,朱煐的能力上。
自打朱煐的身影第一次出现在奉天殿的朝堂,这大明权力中枢的池水,便被搅动了。
不,甚至不能说是搅动。
更像是滚油之中,落入一块寒冰。
那些在宦海沉浮几十年的文武重臣,在他那大孙面前,竟连一次上风都占不到。
老朱的指节敲击着桌面,笃,笃,笃。
思绪飘回了上次大朝会。
那日,户部、礼部、兵部的尚书侍郎联手发难,罗织罪名,引用典故,织成一张网,要将朱煐彻底钉死在朝堂。
整个大殿的空气都绷紧。
官员们或垂首,或侧目,或幸灾乐祸,或捏着汗。
可他的孙子,那个被围攻的中心,只是立在那里。
朝服穿在他身上,身姿挺拔,不像被围猎,倒像在后院散步。
面对指控,朱煐脸上没有波澜。
那些攻讦,如同耳畔的风,吹不动他的心。
众人说完,他才抬眼,目光扫过那些或红或青的脸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没有辩白,没有反驳,只用几句话,便剖开对方论调的筋骨,将私心与构陷暴露在众人目光下。
那一刻,老朱坐在龙椅上,看着下方那些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大臣,此刻却面如死灰,冷汗浸透官袍。他心中一半欣慰,一半担忧。
一个连自己人头和九族存亡都不在乎的人。
这满朝文武,拿什么与他斗?
对垒的勇气都被一次次消磨,又如何能给他麻烦,磨砺其心性?
一入朝堂,再无敌手。
不行。绝对不行!
老朱的手指停下,按在桌面上。
一柄未遇坚石的剑,锋芒再盛也是虚火。一旦遇上精钢,怕是要崩断。
治国,不是一场辩论赛。
那需要的不止是智计和锐气,更需要的是在泥潭血水里滚过,在一次次失败中淬炼出的那份坚韧。
现在咱还坐在这里,龙椅还没凉。
大孙捅出天大的篓子,咱也能豁出这张老脸,动用这皇权,替他把屁股擦干净。
可将来呢?
万一咱两腿一蹬,将这江山尽数交到他的手上,他若还是这般不知艰险,因为一时大意,真来个“大意失荆州”,那这大明,可就真的坏了!
一念及此,一声叹息,终究还是从老朱的胸膛中逸出。
他的目光,从虚空中拉回,重新落在那堆积如山的奏章上。
烛火跳动,将那朱批的红,映照得如同血。
偌大的一个大明啊。
想要将它稳稳地扛在肩上,哪里是那般容易的事情?
咱的大孙,是,他很优秀,天赋之高,连咱年轻时都多有不如。
可老朱的心,依旧悬着。
这江山社稷,这皇权帝位,从远处看,是金碧辉煌,固若金汤。
可靠近了,贴上去了,才知道这水面之下,是何等汹涌的暗流。
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这一桌案的奏章,背后就是千千万万嗷嗷待哺的百姓,是数百万枕戈待旦的军士。
他们的生死,他们的荣辱,全凭皇帝一人,手中那支朱笔的起落。
北方边患未停,鞑靼的马蹄声就在耳边。
江南的赋税,士绅与官府勾结,难以清查。
西南的土司时叛时降,下了安抚的诏书,也可能换来反叛。
每一件事,都牵扯许多人的性命,牵动国本。
朝堂上的官员,许多都表里不一。
那些跪在脚下的臣子,口呼万岁,心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