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的声音在抖。
“后悔了吧?后悔走早了吧?”
他将牌位凑到眼前,脸几乎贴着木牌,一个字一个字地低吼。
“你就等着吧,等你儿子当上了皇帝,到时候千古留名的时候,你连名字都能让人给忘了!”
“到时候大家会说什么?”
老朱顿了顿,自己给出答案,语气里是报复的快感。
“大家会说啊,那是雄英的爹。”
“是咱朱重八的儿子。”
“至于你的名字?朱标?那谁记得?”
“也就你爹我,和你娘记得了!”
说到最后一句,他的声音哽住,怒火成了委屈和悲凉。
“简直混账!”
他一拳砸在地上,骨节生疼。
“咱都还没见咱妹子呢,你先跑去见你娘了!”
老朱时而暴怒,时而大哭,时而又笑。
偏殿里,只剩下他的喘息和呜咽。
........
许久。
夕阳沉入地平线,殿内光亮被黑暗吞没。
角落里一盏烛火摇曳,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墙上,拉长变形。
老朱独自坐在地上,左手是朱标的灵牌,右手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。
马皇后。
他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牌位上的刻字,动作很轻,像在触摸珍宝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
沉默了一阵,老朱又开口了,声音没了棱角和戾气,只剩温柔。
“妹子,咱想你啊。”
一声叹息,道尽了千言万语。
“不过咱现在不能去找你。”
他像在对人解释,语气里是央求。
“咱得照顾好咱大孙。”
“咱大孙这些年在外头,吃了不少的苦,这脾气........太硬,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认咱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,透出胆怯。
“要不........你在那头托个梦,先和咱大孙说说?”
他用商量的语气说。
“咱害怕啊。”
“咱怕这身子骨熬不住。你不是不让咱喝酒吗?现在咱喝的少了,真的喝得少了。”
“咱想多看大孙两眼,至少........至少等他能亲口原谅咱吧。”
老朱的眼眶又红了,声音里带着鼻音。
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,侧着耳朵,仿佛在听牌位另一头的回应。
片刻后,他自己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知道,不用你说,你说的咱都知道。”
他的神情又坚定起来,眼里是算计和谋划。
“咱肯定是要找个好的机会,再公布身份的。”
“要不然以咱大孙那犟脾气,这皇位怕是都能给不要了。”
他自顾自地分析,嘴角牵动,是苦笑。
“他要是不当皇帝,可真是大明的损失了。”
老朱将两个牌位并排放在身前,目光锐利,带着审视。
“允熥性子软,守不住这江山。”
“允炆看起来好像还行,可那都是装的儒雅,骨子里心思多。”
“和咱英儿一比啊........”
老朱摇了摇头,嗤笑一声。
“那一点是比不了........”
烛火摇曳,他脸上的神情明暗不定。
老朱又和马皇后唠起了家常........
........
殿门开启,发出声响。
不知道老朱在里面待了多久。
或许一个时辰,又或许一整个下午。
当夕阳余晖被门槛斩断,暮色染上庭院,那扇门才拉开。
走出来的老朱,眼眶发红,眼睑浮肿。
踏出偏殿,他脸上的肌肉收紧,又成了天下人熟悉的样子。
不凑近看,看不出哭过的痕迹。
庭院里没有人。
只有一个身影,在光线下佝偻着。
一个太监拿着扫帚,一下一下,扫着地上的尘土和落叶。
沙....沙....
“陛下。”
听到门响,太监停下动作,躬身垂首。
老朱喉咙里发出“嗯”的一声,算是回应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太监,看着他弯曲的背,看着他布满老茧、握着扫帚的手,心里的郁气散去一些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老马,入宫多少年了?”
声音沙哑。
太监愣了一下,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回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