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罪名,太大,太重,谁都接不住。
黄子澄脸上的血色“唰”的一下,褪得干干净净。
那张脸由涨红瞬间转为煞白,紧接着,因为巨大的恐惧和愤怒,又从惨白转为一片铁青。
他指着朱煐,那根平日里挥斥方遒、指点江山的手指,此刻不住地颤抖,抖得不成样子。
他的嘴唇哆嗦着,几次张开,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这一记重击,不偏不倚,正中他的软肋。
他可以狂,可以傲,可以倚仗自己帝师的身份,可以代表文官集团的利益,甚至可以隐晦地用皇孙来压人。
但他千不该,万不该,忘记了这天下现在究竟是谁的天下。
皇帝,还活着!
那位一手缔造了大明,也一手缔造了无数血案的洪武皇帝,还好端端地坐在皇宫里!
“弃暗投明”这四个字,就是一把直接捅到他心窝里的刀,一瞬间就让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寒意。
良久。
他用尽力气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你........你血口喷人!”
黄子澄身体发抖,指着朱煐的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。
他没想到,这个竖子一开口,就是灭人满门的罪名。
这是要他的命。
面对指控,朱煐没抬眼皮,也未看黄子澄的脸,只是整理着自己的袖口,像在掸去灰尘。
然后,他才开口,语气平淡。
“我血口喷人?”
朱煐反问,每个字都剖开黄子澄的伪装,指向要害。
“那你今日之言,是何意?”
他的目光落回黄子澄身上,眼神让人无法逼视。
他不给对方机会,继续追问。
“我等,皆是洪武之臣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”
“我等心中尊奉的,唯有当今陛下。”
“我等替陛下分忧,为陛下着想,此乃为臣本分。”
朱煐的声音在殿中回荡,占据了道义。
他话锋一转,盯着黄子澄。
“你,黄子澄,却口口声声为了皇孙。”
“你替皇孙解释什么?”
朱煐冷笑一声。
他向前踏出一步,逼近黄子澄,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压迫。
他将“指挥”二字,咬得很重,很慢,像是要碾碎了塞进黄子澄的耳朵里。
“皇孙何时能,指挥得起朝中大臣了?”
朱煐的话在朱允炆耳边炸开。
他僵在原地,脸上的笑意褪去,只剩苍白。
冷汗从他的额角、脊背冒出,浸湿了衣衫,带来一阵寒意。
他后退了半步,这个动作在寂静中显得刺眼。
他的嘴唇翕动,发抖,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完了。
这是朱允炆脑中的唯一念头。
朱煐扣下的这顶帽子,何止是太大,这简直是一座能将他彻底压垮、碾碎,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巨山!
大逆不道!
这四个字,就像四道催命的符咒,死死地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。
他设想过无数种今日会面的场景。
他想过朱煐会冷嘲热讽,会据理力争,会摆出御史的架子对他不屑一顾,甚至会当面斥责他偏袒齐泰与黄子澄。
他都做好了准备,准备以皇孙的身份,放下身段,温言相劝,化解干戈。
可他万万没有料到,朱煐根本不按常理出牌。
对方不光不接他递出的橄榄枝,甚至连看都未看一眼,反手就抽出了一把淬毒的利刃,直刺他的心窝。
这已经不是刁难,这是搏命!
这顶“指挥朝臣,结党营私”的帽子一旦被戴实,他朱允炆的下场,绝不仅仅是失去储君之位那么简单。
皇明祖训,言犹在耳。
最忌藩王觊觎,最恨储君结党!
这顶帽子,是要他的命!
更致命的是,蒋瓛还在这里。
那个男人,那个身穿飞鱼服,腰佩绣春刀,神情永远如同万年冰川的男人,就站在不远处。
朱允炆的余光甚至不敢直视对方,只能用眼角飞快地一瞥。
蒋瓛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,对眼前这石破天惊的指控毫无反应。
可他越是这样,朱允炆的心就越是往下沉。
蒋瓛是谁?
他是锦衣卫都指挥使,是皇爷爷最锋利的一把刀,最信任的一双眼睛,最忠诚的一条猎犬。
他在这里听到的每一个字,都会原封不动,甚至会被添油加醋地传到皇爷爷的耳朵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