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就是真的弱。
朱允炆在心中迅速地做出了论断,脸上的笑容因此而愈发显得温和、亲切,充满了兄长对弟弟的关爱。
......
看到朱允炆,朱允熥的脸色并不自然。
他下意识地垂下头,视线死死钉在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上,仿佛那里有什么深不见底的旋涡,能将他整个人都吸进去,逃离此地的窒息。
指尖冰凉,无意识地绞紧了华贵的衣角,丝绸的布料被他揉搓得变了形,留下深深的褶皱。
“大........大哥。”
两个字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,干涩得仿佛碾过砂砾。
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这个称呼,已经太久没有叫出口了。久到此刻重提,竟像是初学言语的孩童,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无比生分,敲在自己的耳膜上,嗡嗡作响。
站在朱允炆身侧的黄子澄与齐泰,如同两尊沉默的影子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他们看到了朱允熥那几乎要缩进自己影子里的姿态,看到了他那副一成不变的懦弱与顺从。
黄子澄紧绷的下颚线条,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松弛下来。
齐泰垂在身侧的手,指节也悄然舒展。
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那眼神快如电光石火,却传递了足够多的信息。
安心。
黄子澄在心底摇头,一缕自嘲的笑意浮上。
看来,早先在朝堂上听闻的那些风声,确实是杞人忧天了。他竟会去担忧这样一个连与自己兄长对视都不敢的人,实在是多余。
就在这片压抑的沉默中,一道身影动了。
蓝玉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,不着痕迹地向旁侧滑过一步,恰到好处地横亘在朱允熥身前。
这个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丝毫的刻意,仿佛只是宴席间一次随意的站位调整。
然而,就是这一步,却如同一道屏障,瞬间隔绝了朱允炆、黄子澄、齐泰投来的所有审视的、轻蔑的、探究的视线。
朱允熥眼前骤然一空,那股几乎让他窒息的压力,被这座山尽数挡下。
“允炆殿下,黄大人,齐大人。”
蓝玉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金石般的质地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“今日是朱御史封侯的大喜日子,诸位若是来庆贺的,蓝某欢迎。若是来找麻烦的........”
他顿了顿,目光陡然锐利起来,那是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气,毫不掩饰地释放而出。
“可别怪蓝某不客气。”
他本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,是能把刀架在皇帝脖子........哦不,是能把刀架在任何人脖子上的混不吝。
沙场宿将的威严,此刻化作实质的压力,反向朝朱允炆三人压了过去。
只是,这股威严之下,藏着连他自己都几乎要被压垮的沉重。
那把无形的刀。
那把日日夜夜悬在凉国公府满门上下的刀。
想起那些辗转反侧、无法入眠的夜晚,蓝玉的眼神深处,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晦暗。
朱煐。
那个年轻人的分析,如同最锋利的刻刀,将血淋淋的现实剖开,摆在了他的面前。
——无论是朱允炆上位,还是朱允熥上位,你凉国公府,满门皆是死路一条。
这句话,当时听来如同晴天霹雳,直接将他整个人都打入了自闭的深渊。
那段日子,他夜不能寐,食不知味。
闭上眼,就是两条通往地狱的绝路。
朱允炆上位。
蓝玉几乎能清晰地描摹出那一日的场景。为了给皇太孙彻底扫清障碍,为了避免他这个手握重兵的骄兵悍将,在未来发动兵变,另立与他血缘更亲近的朱允熥........
那位高坐龙椅之上的陛下,会如何做?
老朱的手段,他比谁都清楚。
必然是雷霆一击,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前,就将整个凉国公府连根拔起,碾成齑粉。
这个推测,不是悬在心头的利剑。
而是已经贴在了他脖颈上的冰冷刀锋,只待一个时机,便会划破他的喉咙。
那么,另一条路呢?
朱允熥上位。
这个念头,曾是他唯一的希望,可朱煐的分析,却将这唯一的希望也彻底击碎。
以老朱那多疑猜忌、掌控一切的脾气。
以朱允熥此刻表现出的懦弱性子和孱弱能力。
为了避免他蓝玉这个功高震主、权势滔天的舅姥爷,在朱允熥登基后成为挟制幼主的外戚,成为第二个霍光........